商量定了,汪伯彦就告退先走了。
堂屋里只剩下赵构一个人。
他没急着动笔写信,重新铺开一张信纸,提起笔蘸饱了墨,手腕却悬在半空,半天没落下。
啪嗒……一滴浓墨掉在纸上,慢慢洇开,看着跟凝固的血似的。
赵构盯着那团墨迹发呆,越看越觉得,这像极了眼下这乱糟糟的世道……黑乎乎一团,怎么也理不清。
他脑子里不由得想起去年冬天那些事儿。
奉命去金营谈判的时候,心里那叫一个怕啊,走到磁州,宗泽扑上来拦住马头,死劝他别去送命,但他还是去了,在金营大骂金人那股子劲儿,现在想起来还叫人热血上涌。
后来在相州开府,从冰天雪地里收拢投奔来的溃兵、逃难的老百姓,乌泱泱一片,头一回穿上那身元帅铠甲,铜镜里那个人,既像自己又陌生得很……
尝过掌握权力的滋味,就再也放不下了。
现在的他,可不是当年在开封府里写写画画、吟风弄月的闲散王爷了。
他现在手里攥着八万兵马,管着好几个州府,说话比谁都管用。
这份权势,是他在兵荒马乱里一点一点挣来的,凭什么要拱手让人?
“皇兄啊皇兄,”赵构低声念叨,“你要真信得过我,就该让我在这边放手干,慢慢把失地收回来。搞这些虚头巴脑的把戏,何必呢……”
可他也清楚,这八成是自己想得太美了。
他那个哥哥赵桓,自从坐上龙椅就没舒坦过。
先是老爹太上皇在背后指手画脚,接着李纲、种师道那帮主战的非要跟金人死磕,现在金兵虽然退了,但回头一看朝里的那些文官,哪个没有受过金人的贿赂?
真坐在那把龙椅上,怕是比坐在针尖上还难受吧!
这样的皇上,能放心让亲弟弟在外头拥兵自重?
赵构苦笑着摇摇头。
他铺开新的信纸,开始写信。
给刘光世的那封,语气得急点儿,就说“金贼狡猾,可能要偷袭咱们的运粮道”。
给张俊的那封,得沉稳些,嘱咐他“整顿军备,稳住边防,让老百姓安心”。
两封信,两种调调,其实说的是一回事:归德府这边需要他们“造”出一场危机来。
但信里面还不能写明,还得让他俩去猜,猜他的意思!
写完了,赵构把李安叫进来:“去,请汪学士再回来一趟。”
汪伯彦去而复返,看见两封信都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,点了点头。
“殿下,”他压低了声音,“老臣还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咱们这番谋划,虽说主要是为了自保,可也正好顺了天下大势。”汪伯彦眼神深不见底,“不过……后面朝廷铁定索要各路勤王的兵马和粮草……聚积开封,要准备全力北伐之用。殿下要是想保住手里这八万精锐,就得让它显得‘少不了’不能用来北伐,而是用来镇守东南、保护漕运、安抚百姓的。”
赵构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汪伯彦终于说到他心里了,他那皇兄,怎么会让一个王爷拥兵自重!
对啊!要是他的兵整天待在归德府没事干,朝廷早晚会找借口调走或者裁掉。
可要是这支军队在“防备金人南下”、“保护漕运”、“安定民心”这些事上做做文章,那就有理由留在归德。
“汪学士,”赵构站起身,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,“赵构今天真是受教了。”
这回,他是真心实意服气了。
汪伯彦赶紧侧身让开:“殿下这可折煞老臣了。老臣不过是尽了为人臣子的本分。”
话是这么说,他心里却跟开了锅似的翻腾。
今天这套谋划,看着是为康王打算,其实也是为自己铺路。
他汪伯彦六十多岁了,在朝堂上没什么根基,要是能帮着康王干出一番事业,青史上留个名就不是空话了。
至于这计策里哪些是真哪些是假,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里,谁说得清呢?
只有一件事,汪伯彦憋在心里没说出口。
他隐隐约约觉得,皇上那套大封官职的做法,可能另有用意。
不光是为了吓唬金人,也是在试探各路将领……看看谁忠心,谁有野心。
而康王,肯定是重点试探对象。
但愿,他们演的这出戏,能瞒过开封那边所有人的眼睛。
汪伯彦揣着密信离开王府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归德府街巷里没几盏灯亮着,偶尔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。
仗虽然暂时不打了,可这座黄河边上的府城,还是被早春的寒气裹得严严实实,一点生气都没有。
此刻的汪伯彦心里跟明镜似的,这表面的平静都是假的。
北边,金兵虽然撤了,可太原、真定、河间这些要紧地方还在人家手里。
西北边,金人的残兵败将还在河东一带晃荡。
东边更乱,山东各州土匪多得跟蝗虫似的,局面早就烂透了。
大宋这半壁江山,早被戳得千疮百孔。
而他呢,正和康王一起,在这盘天下大棋上,下出了凶险的一步。
这一步棋,会把大家带往什么地方?
汪伯彦把袖子里那两封密信捂得更紧了,他喊话让轿夫加快了几分。
他得赶紧找两个最靠得住的手下人,一人一匹马,分头往徐州和宿州送信。
信必须尽快送到,而“金兵可能有动作”的消息,得在五天之内传遍整个归德府,十天之内传到开封城,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,皇帝就会想到归德,想到他的弟弟赵构,等圣旨下了消息再传过去,那就完了!
时间,是他们现在最宝贵的东西。
同一时间,康王府那间议事堂里,赵构把身边人都打发走了。
他一个人站在那幅巨大的《禹贡九州图》前头,目光从开封移到归德,再往南移到应天、扬州、建康……最后,落在地图最南边那片空白的地方。
“我怎么老是对这个地方感兴趣……好像有什么东西勾着魂……”赵构喃喃自语。
他又马上摇了摇头,思绪回到眼前。
他知道,从今天晚上开始,自己已经走上一条没法回头的路了。
欺君之罪,古往今来都是最大的罪行,就算他是皇亲国戚,也一样会受到严厉惩处。
可要么在这乱世里闯出一片天,要么身败名裂,永世不得翻身。
而这一切,都从汪伯彦那句话开始:“让刘光世、张俊二位将军,演一场戏。”
外头的夜风卷着沙尘,“啪啪”地打着窗户,那声音轻轻的,却像战鼓在远处敲响。
归德府这个又冷又黑的早春夜晚,正静悄悄地滑向一个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的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