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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的赵构毕竟还是个半大孩子,心计哪有老谋深算的汪伯彦厉害。

“如今的大金与大宋,便如两个精疲力竭的巨汉。”汪伯彦做了个生动的比喻,“都在喘着粗气看着对方,却谁也不肯先倒下,更不肯示弱半分。双方都在等……等春耕秋收,等粮草齐备,等谁先露出破绽。”

“其实……我觉得金使已经看透了这一步,知道咱们也无力北伐,但他们应该没想到官家大肆封赏勤王将领,就是为北伐准备的,金人只看透其一,看不透官家其二!”

这番话如冰水浇顶,令赵构脊背生寒,却又豁然开朗。

原来如此!

官家那连串封赏,根本就是北伐序曲,外加一场精心排演的大戏。

演给金使看,演给朝臣看,演给天下人看。

只为争得时间……争到夏粮入库,争到漕运畅通,争到更多地方的援军来到。

到那时,他封赏的那些勤王将士就领命渡过黄河,收复失地!

赵构想到此不禁浑身燥热起来,忙不迭地脱下身后披风。

他大哥赵桓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?

可又一想,在这场大戏中,他赵构,又扮着什么角色?

“那……我们当如何?”赵构不由自主倾身,“我这八万兵,宿州囤积的粮草,难道不久后……都要送往开封?”

“万万不可!”汪伯彦断然道,“殿下,兵与粮乃立身之本,岂能轻弃?再者,若将兵马尽数送京,金人探知归德府空虚,卷土重来,殿下何以自保?这半壁江山的士民,又该指望谁?”

这话说的直叩心扉。

自从去年奉旨出使金营侥幸逃出,转而在相州开府、收拢勤王兵马以来,赵构已尝到手握实权的滋味。

那一呼百应、一言决事的威权,与昔日在开封当个闲散亲王时,判若云泥。

就像……猛兽一尝到人血后,就再也忘不掉那勾心的滋味了!

他不想回去。

永远也不想回去。

“可是……”赵构一脸忧色,“诸路勤王将领皆聚开封受赏,唯我这大元帅远在归德。若久不朝觐,朝中会不会有非议……”

汪伯彦抚须微笑:“殿下多虑了。您为社稷抗金,立下的是擎天之功。说句不敬的话……若无殿下开府于外、统筹诸军,开封城能否守到今日,犹未可知。”

赵构苦笑:“汪学士过誉。我不过坐镇而已,真正浴血搏杀的,是种师道,宗泽,张叔夜等那些勤王将士,”

“此正是关键!”汪伯彦眼中精光一闪,“敢问殿下……那岳飞、韩世忠,是得何人命令……北上勤王的?”

赵构一怔。

岳飞原是他麾下“敢死士”出身,后跟着张俊当了营指挥,此番是持大元帅府令箭北上勤王的。

韩世忠原是西军一底层将领,途经归德府时见了一面,就留了下来。

“他们……算是受我指派勤王的?”赵构迟疑道。

“何止是指派!”汪伯彦声音微扬,“殿下,邸报上写得明白,岳飞破宗翰、砍神纛,韩世忠焚黄河、杀宗望……此二人,皆是‘受康王殿下荐,奋勇勤王’!这一个‘荐’字,便是殿下的不世之功!”

赵构心头猛然一震。

他骤然醒悟!无论官家作何想,在天下人眼中,岳飞、韩世忠这两大功臣,皆与他赵构有渊源。

这份战功,任谁也夺不走。

“故殿下如今,”汪伯彦语重心长道“当以静制动。稳坐归德府,整军抚民,固守要冲。只要官家不召,便绝不轻动。您在此处,便是河北河东的一面旗帜,中原士庶的一线希望。”

话虽至此,赵构心中仍有一缕隐忧。

他起身走至窗前,看着庭院中残雪覆盖的枯枝,沉默良久。

“汪学士,你所言我皆明白。”赵构转身,目光灼灼,“然官家若真下一道诏书,命我回开封述职……我还能抗旨不成?”

这才是死结所在。

纵有“大元帅”之名,纵握重兵,在法理上他仍是臣,官家仍是君。

君命召,不俟驾,这是千年铁律。

汪伯彦未即刻答言。

他背着手沉思了片刻,终于开口道:“若真至那一步,倒也非无解。”

赵构快步近前,朝着汪伯彦深鞠一躬:“请学士教我!”

“只需……”汪伯彦转身,托起赵构,眼中掠过一丝幽光,“让刘光世、张俊二位将军,演一场戏。”

“演戏?”

“正是。”汪伯彦以指蘸茶,在案面画出几条线,“刘光世部驻徐州,张俊部驻宿州,皆在归德府东南。若令他们‘探得’金人密谋……例如,佯称金兵欲自山东路南下,截断淮南漕运……而后整军‘备战’,造出军情紧急之势……”

赵构双目圆睁。

他懂了。

若归德府周边“烽烟四起”,他这大元帅自然不能轻离。

届时只需上表陈情,言“金虏狡黠,恐生异变,臣当镇守冲要,以固东南藩屏”,便是名正言顺留下之由。

他皇帝纵有疑虑,在朝野众目之下,亦难强召。

“此计……”赵构喉头发干,“可成否?”

汪伯彦淡然一笑:“殿下,金人新败,我军新胜,此时传出些‘金兵异动’的风声,谁人不信?便是开封那边,亦宁信其有。况且……”

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看向赵构:“刘光世、张俊二位将军,对殿下可是忠心赤胆啊。”

赵构心中剧震。

刘光世,张俊,二人,确是他的腹心嫡系。

“然则,”赵构仍有顾虑,“若演得太过,真引金人警觉,发兵来犯……”

“殿下宽心。”汪伯彦成竹在胸,“老臣细推过,金人此时绝无力重启战端。他们遣使来宋,本为议和铺路。我军此处稍作姿态,他们反会以为大宋是否趁势北伐……所以更不敢妄动。”

言及此,汪伯彦忽又补充:“此事宜速不宜迟。最好在金使离开京城前,消息便已传至。如此,官家再见金使时,心中亦有底气……想我大宋将士枕戈待旦,何惧尔等虚声恫吓?”

赵构在堂中又踱数步。

窗外春风呼啸,卷起檐下残冰,叮咚坠地。远处军营传来操练号角,沉闷穿透暖风。

终于,他驻足。

“便依学士之计。”赵构声音复归平静,甚至带上一丝冷峻,“我即刻修书予刘、张二将。但是……”

他看向汪伯彦,目光复杂:“此事干系重大,须做得天衣无缝。所有文书,皆用密语……传信之人,须是死士。”

汪伯彦躬身:“老臣亲自安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