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康二年,二月,南京应天府里冬寒未褪。
黄河冰凌初解,初春的北风,卷着潮湿的风尘掠过归德城头,刮得“天下兵马大元帅”的旌旗猎猎作响。
知州衙署后院的议事堂内,炭盆中的炭火偶尔冒出几颗火星子,啪啪小声响着。
康王赵老九正背着手在青砖地上来回踱步,厚重的貂绒披风下摆扫过地面,荡起一阵微风。
不知为何,东京开封保卫战的仗打胜了,连金人东路军元帅完颜宗望都毙命于黄河边,可他赵构就是高兴不起来?
“不对劲。”他忽然停下,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,“开封那边,大哥搞什么鬼?”
按常理,金兵北退,开封围解,他这在外开府、统领勤王大军的亲王,本该是志得意满之时。
可自打三天前收到一封开封邸报时起,他就再没睡过一个整觉,心头像压着一块冰,又冷又沉。
内侍李安小心翼翼上前:“殿下,炭盆要添么?”
赵构摆了摆手,目光又落在书案上那卷今晨刚送到的加急邸报上。
那是用馆阁体工整誊抄的文书,朱印鲜红得刺眼。上面罗列着当今官家一连串的封赏。
“封,吴玠为秦凤路经略安抚使,总制陕西五路抗金事宜!
王彦为河北招抚使,许自主募兵,收复失地!
李彦仙知河中府,兼河东义军总管!
翟进、翟兴分知郑州、汝州……””
赵构的手指在那些官职上划过,划出一道道印记。
七个,整整七个实权要职,皆是“安抚使”“招抚使”“制置使”这类可开府建衙、节制数州军务的重任。
更让他心惊的是,这些官职的权柄品级,竟已隐隐与他这“天下兵马大元帅”平起平坐!
“砰!”
邸报被狠狠拍在桌上,纸页散开,犹如凋零的枯叶。
“好大的手笔!”赵构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带刃地道:“我赵构在冰天雪地里收拢溃兵、整饬残部,辛辛苦苦为大宋守护东边这半壁江山,他倒好,在开封城里大笔一挥,就把半个河北、河东的兵权分出去了……连我一个字都没提!”
内侍李安吓得跪伏在地,不敢出声。
恰在此时,门外传来通报:“龙图阁直学士、知相州汪伯彦汪大人求见。”
赵构深吸一口温暖的空气,强迫自己平复心绪:“请。”
汪伯彦步入堂内,拍了拍身上的风尘。
作为进士出身、历经州县、如今挂着“龙图阁直学士”清要头衔的干吏,汪伯彦虽未入中枢,却在地方经营得根深蒂固。
更重要的是,他是最早一批投奔康王、拥立“大元帅府”的文臣之首。
“殿下。”汪伯彦躬身施礼,目光扫过地上散乱的邸报,神色未动。
赵构勉强抬手:“汪学士坐。你看看这个……”
他指着地上散乱的邸报,“官家这是要把河北河东,都切成块分出去啊!可我呢,上面一个字都没提我!我可是为他守着这半壁江山啊,这大半年我日日殚精竭虑,为的谁?”
汪伯彦不急不缓地拾起邸报,一页页细看。
良久,他抬起头,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殿下勿扰。”汪伯彦声音平稳如老狗,“官家封这许多安抚使、招抚使,名义上是为经略河北、图复失地,实则……是做给金人看的。因为和殿下并无关系,所以也就没殿下的事了。”
赵构眉心一蹙:“做给金人看?”
“正是。”汪伯彦将邸报整理整齐,轻轻放回案上,“殿下请思量……去年金人两路南侵,东路完颜宗望、西路完颜宗翰,合兵二十余万,可谓倾国而来。结果如何?”
他伸出两指,缓缓道:“东西两路金军在开封城下碰的头破血流,二十万大军只剩四五万人逃过黄河,连东路军元帅完颜宗望都死在了黄河之上……”
所以……
“故金人此番遣使来宋,明为耀武扬威,索岁币、割三镇,实为探我虚实……探大宋是真有北伐之力,还是外强中干,如有北伐之力,他大金马上商议议和。如是外强中干……他们三个月内重振兵马,继续南下……”
“再者,他们新占河北大片土地,内部反抗不绝,也牵扯了金人大部分精力,我猜想……这次他们肯定是想议和!”
“当然,我们也需要时间喘息……”
这番剖析,若让赵凡听见,定会吃惊不已。
此人远在千里,竟然把他的计策剖析的一清二楚。
汪伯彦点破了其中关键,金人此刻正需时间消化战果、稳固内部,而宋廷也需要喘息的时间,以为下一次北伐,或金人南侵做准备。
赵构眼中亮光一闪:“你是说,官家大肆封官,是为震慑金使?”
“正是此理。”汪伯彦颔首,“官家要让金使看见,我大宋将星云集,河北河东皆有人经营,不日即可挥师北伐。如此,金人在谈判桌上,才不敢漫天要价。”
赵构思索片刻,却又皱眉:“可若弄假成真,金人畏而求和,这些安抚使岂不成了摆设?届时官家如何收场?”
汪伯彦笑了,笑容里带着看透世情的苍凉。
“不会!因为官家一定会北伐,大肆封官就是为了北伐准备的!”
“既然早晚北伐,为什么不趁现在兵多将广,士气高昂的时候北伐?”
“现在不北伐是因为……官家手上……无粮啊。”
“无粮?”赵构一怔。
“去岁金人铁蹄踏遍河北、河东、京东,春麦未种,秋粮尽毁。开封城里几十万张嘴要吃饭,存粮早罄。如今江南漕运因战乱阻滞,川陕道路为溃兵所塞!”
汪伯彦缓缓道,“官家便真想北伐,拿什么养这数十万大军?靠那些十室九空的州县么?”
赵构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猛然想起,自己这八万兵马能驻扎归德府,全赖淮南、两浙勉强挤出的粮饷。
即便如此,军中存粮也只够两月之用。若真要大举北进,怕连黄河都渡不过去。
“那如今……”赵构声音低沉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