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先向赵凡抱拳施礼，随即指着何栗，咬牙切齿道：“暂弃？！那是两座城！城里是八万百姓！是一万三千个还在守城的兵！是人！活生生的人！如何弃？”
他猛地转身，又面向殿帅何灌，声音大的震的殿内嗡嗡响。
“殿帅大人！你也是带兵的！你也守过城！下官问你……要是现在被围的是你……你在城头上看着弟兄们一个个倒下去，看着箭一支支射光，看着粮一天天见底，那时你不想援军？不想朝廷有没有忘记你？！”
说完，他面对赵凡跪倒在地，额头重重砸在青砖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再抬头时，额上已见血印：
“皇上！末将愿往！给末将五千人……不，三千！两千也行！末将就是爬，也要爬到中山府！让将士们知道，朝廷没有忘记他们……咱不能伤了那些将士们的心啊！”
“末将也愿往！”岳飞出列，单膝跪地。
韩世忠：“末将请战！”
“末将……”
哗啦啦，武将跪倒一片。
这些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，此刻个个眼睛血红。
他们太懂了，太懂在城头盼着援军是什么滋味了。
也太懂孤军死守是什么滋味，看着同袍饿着肚子、伤口生蛆还在拉弓是什么滋味。
李若水还跪在那儿，看着这一幕，眼泪“唰”地下来了。
他原本就是抱着必死之心站出来，想着即便触怒天颜、被贬被斥，也要让天下人知道，黄河以北宋人的疆土内还有人没降，还在战。
没人提及的，他来提，没人询问的，他来问，他就是想要一个结果……救？还是不救？！
就在这时，赵凡终于动了。
他慢慢站起身，一步一步走下丹墀，先走到李若水面前，伸出手。
李若水怔怔看着皇帝伸出的那只手，愣了半晌，才颤抖着伸出自己的手。
赵凡握住，用力一拉，将这位跪了许久的吏部侍郎拉了起来。
李若水的手，冰凉，湿冷，全是汗。
扶起李若水，赵凡转向武将队列，目光落在众将身上，一字一句说道：“河中府，守将朱勇，太原人，今年三十有二。其父朱明，原太原府衙总捕头，靖康元年九月初七，金军攻太原南启门时，率全城捕快、衙役、狱卒共计二百四十七人上城助守。战至午时，箭尽，持铁尺、腰刀与登城金兵肉搏，身中十七创而死，尸首被金军抛入汾河……”
此时，不光武将，连文臣都赵凡说的一愣。
赵凡接着说道：“城中现存守军五千一百余人，民壮三千七百。箭矢去年腊月初十已尽，如今所使竹箭，以城中毛竹为杆，以百姓献出的铁锅、犁铧碎片为头，淬火不足，射程最多七十步。金军知此，攻城敢抵近至五十步内放箭……”
紧接着，赵凡又说中山府：“中山府，守将陈遘字亨伯，永州零陵（今湖南永州）人，今年五十有七……”
赵凡说着，闭上了眼……
“皇上……”
李若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。
不只是他，武将队列里，好几个汉子都在拼命仰头，不让眼泪掉下来。文臣那边，秦桧也红了眼眶，以袖掩面。
李纲何灌等老将站在那看着赵凡，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
原本他们不提及河北孤城的时，是不想官家为难，可现在看来，官家并没有忘记在河北的疆土上，还有城池在坚守着，还有将领在为大宋誓死不降！！
官家……
几位老将眼眶红了……
赵凡睁开眼，目光扫过满殿文武，最后落在殿帅何灌的脸上：“殿帅大人。”
何灌赶紧鞠躬施礼：“官家。”
“你方才所言，句句在理。十万大军，三十万民夫，三个月粮草……如今的开封，确实拿不出。”
“但我们是不是也应该想个办法……总不能叫那些英勇的将士……将来死不瞑目吧！！！”
“这个……”
李纲，何灌等重臣都低下了头，他们不是不想救，而是真的没办法救！
“报……”
文德殿内正议着如何救援河北两府时，门外禁军侍卫统领李福泽跑到殿中，单膝下跪道：“皇上，各路勤王兵将领均已到达开封城下。”
赵凡听得眼前一亮，赶紧问：“部队都驻扎在哪里？”
“回皇上，”李福泽声音洪亮，“吴玠、吴璘兄弟率泾原军八千，驻城东十里铺。王渊河东军六千，驻城北板桥。李彦仙部和王彦的八字军九千人，驻城南朱仙镇……”
他一口气报了七八支勤王军队的驻地、人数、粮草状况，清清楚楚。
赵凡听得直点头，好强的记忆力！
“诸位将军现在何处？”赵凡问。
“已在城外候旨。”
“宣。”
“遵旨！”
半炷香时间，十多个穿着各式铠甲的将领鱼贯进入文德殿，甲叶碰撞声、靴子踏地声、佩刀轻响声响成一片。
这些人身上都带着战场的气息……铠甲上满是刀砍箭擦的痕迹，脸被北风吹得皴裂，眼窝深陷，但眼睛都亮得灼人。
赵凡一眼就认出了这些个“熟人”。
先前赵凡让一名叫王希孟的画匠，把全国所有勤王军将领都画了下来，现在看来，那画匠画的还不错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，国字脸，浓眉，左边肩膀微微下沉，那是长年挽弓留下的痕迹。
吴玠，历史上在和尚原把金军打得哭爹喊娘的名将，后来守蜀地十余年，金军愣是没打过去。
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些的，眉眼相似但更锐利，应该是他弟弟吴璘。
后面紧跟着的，应该就是八字军的创立者王彦，只见他头发盖住右半张脸，只因这人在脸上刺了“赤心报国，誓杀金贼”八个字，麾下将士人人效仿，成了金军最头疼的部队。
还有李彦仙、翟进、翟兴……一个个在史书里闪着光的名字，现在活生生站在他面前，身上还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。
赵凡忽然有点恍惚……
三个月前，他还当着最苦逼的牛马，晚上下班回家不睡觉，熬夜看小说时，还吐槽“穿越都是瞎扯淡”。
可现在，他就坐在大宋的皇位上，底下这些存在于历史书中的人物，都活灵活现地在他眼前。
虽然眼前这些人的名气没有岳飞韩世忠大，可能在史书上留着一笔的人，谁能说不是英雄呢！？
“诸位将军辛苦了。”赵凡高兴道：“朕能守住开封城，你们也功不可没。”
这话说得太直白，没什么文绉绉的修饰。
文臣队列里，好几个老学究皱了皱眉，皇上这话有失体统，把这些武将捧得太高了。
可武将那边，李纲何灌等众武将听的都点头，他们知道这些勤王将领是多么的不容易，在那种没有补给，没有后援的情况下，阻击骚扰各路金军，是开封保卫战胜利的幕后英雄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