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了昨天的事，赵凡有些累了，对旁边的内侍挥了挥手。
内侍心领神会，跨出一步，冲殿下喊，“如无事……退朝！”
就在这时，文臣队列中第三排，有人动了。
吏部侍郎李若水手持象牙笏板出列，走到御阶前七步，站定，跪拜，额头触地。
“臣，还有本奏。”
赵凡皱了皱眉，他坐回龙椅，抬了抬手，“李卿讲。”
李若水直起身，却没站起来，就这么跪着，仰起头。
这人四十出头的年纪，鬓角已见霜色，眉眼间有种读书人特有的、近乎执拗的清澈。
要不是看在他在历史上是一位有名的“烈士”，还在“忠义传”中有着比较靠前的位置，说实话换个人赵凡都不会这么有耐心。
正史上，金军攻破东京开封，徽、钦二帝被俘，李若水随同宋钦宗一起被扣押在金军大营 。
金军统帅完颜宗翰背信弃义，强行逼迫宋钦宗脱下象征皇权的龙袍时，李若水悲愤交加，他冲上前去抱住钦宗，怒斥金人为“狗辈”，誓死维护皇帝的尊严。
完颜宗翰见李若水忠勇可嘉，试图以高官厚禄进行招降，对他说：“今日顺从，明日富贵矣！”甚至让李若水的仆人以他年迈的父母为由劝他妥协。
但李若水慨然回答：“天无二日，若水宁有二主哉！”并叱责仆人：“忠臣事君，有死无二！” 表明了自己以死效忠的决心 。
在最后的时刻，李若水都骂不绝口。
金人残忍地割下他的舌头，他仍怒目而视，以手指敌，最终被挖目断手，惨遭凌迟处死，年仅三十五岁 。
据史书记载，他临死前毫无惧色，曾吟诵绝命诗：“矫首问天兮，天卒无言，忠臣效死兮，死亦何愆？”闻者无不动容 。
李若水的壮烈就义，甚至赢得了对手的敬重。
有从金国逃回的人说，金人之间谈论时认为，辽国灭亡时尚有十数人殉国，而南朝（北宋）只有李侍郎一人，因此称他为“南朝第一人” 。
南宋赵老九即位后，深为李若水的忠义所感动，下诏褒奖，追赠他为观文殿学士，并赐谥号“忠愍”（“忠”指尽忠国事，“愍”意为哀怜其不幸）。
他的事迹被载入正史《宋史·忠义传》，后世也在他的家乡曲周修建了“李忠愍祠”以作纪念 。
“皇上，”李若水开口道：“近几日整理卷宗，发现黄河以北，大宋疆土之上，尚有孤城未陷，军民仍在死守。”
这话一出，大殿里起了些许骚动。
已被封为右仆射（右相）的李纲和殿帅何灌等人交流了一下眼神，又都垂了下去。
赵凡听完李若水的话，微微皱眉，没有马上说话。
他知道整个黄河以北沦陷的土地上，最少有百分之三十的地方还在抵抗，他也知道接下来李若水要说什么，可这个决定真不是那么容易下的。
“你说，朕听着！”
“中山府。”李若水一字一顿，“河北西路治所，北扼幽燕，南卫中原，自太宗朝起便营建城防，真宗时增筑瓮城、敌楼，墙高四丈二尺，基厚五丈，号称‘天下强镇’。”
他顿了顿，喉结滚动：“去年十月，金军东路元帅完颜宗望遣其弟完颜宗弼（金兀术），率女真、契丹、渤海三部精兵三万，围城十七日。云梯、洞子车、旋风炮昼夜不息。守将陈遘，率军民死战，拆城内寺庙梁柱为滚木，熔百姓锅釜铸金汁，烧伤金军逾千。完颜宗弼久攻不克，死伤惨重，不得已绕城南下。”
说到这儿，李若水的声音开始发颤：“如今……如今中山府已被围五月有余。去年围城时尚有存粮六万石，若按每人日食一升计，八万军民，至今日……粮当尽矣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他猛地抬起头，眼眶通红：“还有河中府！河东咽喉，潼关外户，黄河三大渡口之一。自去年九月太原沦陷，此城便成孤岛。守将朱勇，原太原守将王禀麾下兵马都监，太原城破时率残兵两千突围，退守河中，收拢溃兵、义民，现麾下约有五千兵马。”
“够了！”
一声断喝，像平地炸雷。
武将队列中，殿帅何灌大步出列。
“李侍郎！你好糊涂！”
李若水跪在地上，仰头看他，嘴唇动了动。
何灌不给他说话的机会，右手握拳，在空中重重一挥：“你只知城危，可知如何救？！从开封到中山府，四百五十里！到河中府，五百二十里！沿途郑州、滑州、卫州、怀州，十之七八已陷！到处是金军哨卡，处处是金军游骑……”
他附身歪头看着李若水，“好，咱先不说这些，我问你……如果大军出征，每日需粮多少？按十万人计，人食马嚼，每日耗费粟米最少两千石！这还不算民夫！运粮民夫，一人负粮五斗，日行三十里，从开封到中山府，往返需二十余日！你算算，运两千石粮至前线，需民夫多少？需沿途损耗多少？！”
他猛地伸手指向殿外，手指因激动而颤抖：“李侍郎，你去看看！看看现在开封城有多少面黄肌瘦的百姓！看看城墙下那些还没来得及掩埋的尸首！十万大军？三十万民夫？三个月的粮草？你告诉我，如今的开封城里……怎么拿的出？！”
最后一句，他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吼完了，胸膛剧烈起伏，眼圈红了。
大殿里死一般寂静。
忧国忧民，心系北方还在坚持抗金的，那些忠勇之士的漂亮话谁都会说，你去当这个好人，却把问题抛给皇帝，这就是不忠不孝了！
这时，文臣队列中，暂领开封府尹的何栗持板出列，先向赵凡行礼，然后转向李若水，道：“李侍郎……殿帅所言，虽刺耳，却是实情。都知你忠义，但小不忍则乱大谋。中山、河中虽是要地，然如今之势……也只能暂弃，以保大局啊。”
何栗把皇帝不能说的话，他给说了。
何栗“弃”字出口的瞬间，武将队列里炸了。
“官家……我去！”
姚友仲从队列中冲出，此刻已目眦欲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