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正是。”韩企先侃侃而谈说:“二殿下战死,于国是悲事,于宋却是把柄。我们可以此为由,遣使责问宋廷,要求他们赔偿。金银、绢帛、粮食,还有工匠……特别是会造那些新式火器的工匠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宋人新胜,必然傲慢。若他们拒绝,我们便有理由再次南征,且师出有名。若他们同意,我们则能得到急需的物资和技术。此为一举两得。”
金太宗连连点头:“有道理。还有呢?”
韩企先没有说话,而是意味深长地看了金太宗一眼。
金太宗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。
“殿内除了南征众人,其余人都下去吧!”
随后,殿内众多女真贵族,缓缓后退,退出宣政殿。
韩企先看无关人等都退了,意味深长地扫了完颜宗翰一眼,说:“其次,此战虽败,但也削弱了太祖一脉的力量。”
这话说得露骨,殿中几人脸色都变了。
完颜宗翰是完颜阿骨打(金太祖)的堂侄,完颜宗望是阿骨打的亲儿子,都属于太祖一脉。而金太宗完颜吴乞买是阿骨打的弟弟,是太宗一脉的老大。
两脉之间,一直都有权力斗争。
韩企先这话,等于挑明了说,完颜宗望的死,对太宗巩固皇权有利。
完颜宗翰心中涌起一股怒火,但他强压了下去。这一次攻打开封城失利,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派系斗争!
可韩企先说的是事实,事实都很残酷。
金太宗却笑了:“韩相深谋远虑。不过宗翰也是太祖一脉的,照你这么说,我是不是也该防着他?”
这话更直白,殿中气氛瞬间紧张到极点。
韩企先不慌不忙:“陛下,宗翰大帅与二殿下不同。二殿下军功卓着,难免有些想法。但宗翰大帅是老臣,深知大局为重。所以……”
他转向完颜宗翰:“大帅,您说是不是?”
完颜宗翰知道,这是韩企先给他的台阶,也是给他的选择。
要么表忠心,归附太宗。
要么被怀疑,后果难料。
他深吸一口气,单膝跪地:“陛下,臣完颜宗翰,此生只忠于大金,忠于陛下。若有一丝二心,长生天在上,必诛之!”
这话说得很重。女真人信萨满,信天地,这样的誓言可不是随便发的。
金太宗盯着他看了很久,终于笑了:“起来吧宗翰。你的忠心,朕从未怀疑。”
他走下台阶,亲手扶起完颜宗翰:“你是我大金的柱石,朕还要靠你开疆拓土呢。”
完颜宗翰心中一松,知道这关算是过了。
但金太宗下一句话,又让他刚放下的心提了起来:“不过西路军损失惨重,需要重整。这样吧,你先休息一段时间,西路军暂由斜也代管。”
这是削权。完颜宗翰心中一沉,但面上不敢显露:“臣遵旨。”
完颜杲在一旁笑了笑,那是胜利者的笑。
韩企先又补充道:“陛下,完颜大帅劳苦功高,虽暂卸军职,但朝廷不能薄待。臣建议,加封大帅为太保,升爵晋王,以示荣宠。”
太保是虚衔,晋王是爵位,虽是荣誉,没有实权。但至少面子上好看。
金太宗点头:“准奏。”
完颜宗翰只能再次谢恩。
任何权力机构都有斗争,刚从游牧民族转型过来的金国也不例外。
金太宗既削了完颜宗翰的兵权,又给了他面子。
既敲打了太祖一脉,又安抚了老臣。
既处理了败军之责,又为下一步对宋策略埋下了伏笔。
一石多鸟,滴水不漏。
刘彦宗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。韩企先这老家伙太强了,这金国朝堂比战场更凶险,更残酷。
韩企先随后又看向战战兢兢的刘彦宗,转而向金太宗说道:“刘先生大才,如果让他闲赋在家……不免屈才,正好要遣使去往宋都,我看,刘先生就是最好人选!”
刘彦宗一愣,怎么……又不让我歇着了?让我出使宋国?
随即他就明白韩企先的用意,出使宋国可是个美差。
这几年,只要出使过宋国的,那个不是赚的盆满钵满,这是有意在施恩,这是想让他刘彦宗感恩戴德啊!
这么明显得拉拢人心,他能看不出来?
真是好厉害的手段,就这一会,所有原来太祖一脉的文臣武将,让韩企先给恩威并施,笼络了个遍。
金太宗点点头,“也好,刘先生……那就麻烦你走一趟了!”
这么好的事,是个人都愿意去啊!
刘彦宗赶紧跪地,“臣遵旨!”
事情似乎告一段落,金太宗正要宣布退朝,完颜宗翰突然想起什么。
“陛下,臣还有一事禀报。”
“哦?”
“此次回京途中,有一神秘人求见。此人自称从开战之初就在暗中帮助我军,知道许多内情。他要求面见陛下,说……说陛下见了他后,就知道他是谁了。”
金太宗皱了皱眉:“神秘人?什么来历?”
“臣不知。他始终黑袍蒙面,不肯透露身份。但……”完颜宗翰犹豫了一下,“但他功夫极高,能空手接住宗弼的刀。而且对宋金战事了如指掌,好像还知道一些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机密。”
殿中几人闻听都来了兴趣。
完颜杲冷哼:“装神弄鬼!陛下,此人来历不明,我去拿了他,严刑拷打之下什么都说了!”
韩企先却摇头:“斜也大人此言差矣……此人既然能知道机密,必非寻常之辈。见一见,或许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。”
金太宗想了想:“人在何处?”
“就在宫外等候。”
“传。”
命令一层层传下去。一盏茶后,黑袍人走进了宣政殿。
他还是那身打扮,黑袍罩体,黑巾蒙面,只露一双眼睛。
但那眼睛精光四射,进殿后不卑不亢,只是微微躬身:“见过大金皇帝陛下。”
完颜杲怒喝:“大胆!见陛下为何不跪?”
黑袍人轻笑,眼睛转向完颜杲:“您别误会,我不是对你们金国皇帝不跪,我是对谁都不跪!”
“你……”完颜杲没想到此人如此有种,就要发作。
金太宗抬手制止,盯着黑袍人:“你说你一直在帮助我军?有何凭证?”
黑袍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递给旁边的侍卫。侍卫检查无误后,呈给金太宗。
金太宗打开信,脸色大变。
随后他从怀中也掏出一封信,两相打开,互相对了对字迹,猛然站了起来,惊诧地看着黑袍人,而后冲着完颜宗翰和刘彦宗摆了摆手。
两人一愣,都没想到他们是老相识,随后赶紧退出,至于后面这黑袍人和金太宗说了什么,就一概不知了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