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彦宗对着金太宗完颜吴乞买深施一礼,声音沙哑地缓缓开口道:“陛下,开封城下之败,我东路军败在三处。”
“哦?哪三处?”金太宗来了兴趣。
“其一,情报有误。我们原以为开封守军不足五万,且士气低落。实际上,开封城中有禁军两万,有种师道边军三万,有宗泽的义军四万,还有数十万百姓协助守城,再加上随后而来的各地勤王军队,实际参与作战的宋军最少达到十万以上,并且士气高昂。”
“其二,内患突发。郭药师战中突然倒戈,不仅带走了两万精锐,还泄露了我军的部署和弱点。”
“其三……”刘彦宗犹豫了一下,“宋军中出现了一批新式火器,威力巨大。我军从未见过,一时无法应对。”
刘彦宗上面说的几点是事实,但也不全是事实。
他巧妙地将责任分散了,第一,他先把失败归于情报问题,一开始说的开封城内有兵力五万,最后一打最少十万,所以把这次战役失败的关键,归结于金国情报网的失误。
第二,把郭药师倒戈,说成是金国内部民族政策的问题,而实际是金兀术逼反了郭药师却只字不提,因为刘彦宗知道,一旦提了,那整个东路军活着的将领都难辞其咎,他也得担责。
至于第三,那就更是东拉西扯,一场战役的胜负关键,怎么会和防守器械扯上关系?就算有关系,能有多大?
对于完颜宗望的指挥问题,金兀术的错误问题,他是只字未提。
刘彦宗旁边站着的金兀术,此刻已经是汗流浃背。
金太宗听完若有所思。
就在这时,宰相韩企先突然开口:“刘先生,你说宋军有新式火器,具体是什么样子?”
刘彦宗道:“这次攻城,开封城内宋军使用的投石机和神臂弩和以往的都不一样,第一射程都增加了五十步不止,第二准确度增加很多,我们临阵指挥的百夫长,千夫长被大量杀伤。还有他们的火弹威力大了许多,爆炸后燃烧剧烈如附骨之蛆,还会射出很多尖锐物体,射到人的身上非死即伤,非常厉害……”
他绘声绘色的描述,令殿中众人脸色都凝重起来。
等他说完,韩企先看向金太宗:“陛下,若刘先生所言属实,那宋人的军工技艺,恐怕有了重大突破。此事需高度重视。”
金太宗点点头。
随后韩企先对着刘彦宗又道:“就算如此……难道你们的指挥就没有问题吗?”
他双眼直盯着刘彦宗,“开封城守军人数增多,为什么不和东路军一起攻城?郭药师临战倒戈……到底因为什么?二十万大军被你们打成这样……你们就没一点责任吗?”
这一下,刘彦宗不说话了,人家都把问题的根源提出来了,还有什么说的。
说白了,这仗败了,就必须找个人出来担责。
如果没人为这场败仗担责,十几万死去的金军将士家属都不会愿意,所以客观原因就不要提了!
完颜吴乞买轻轻摆了摆手,让韩企先先等等,他又问完颜宗翰道:“宗翰,你们西路军情况如何?”
完颜宗翰如实汇报:“我军伤亡约七成,目前可战之兵不足三万。但太原、真定、河间三镇已牢牢控制,黄河以北大部在我军手中。”
“也就是说,虽然败了,但黄河以北大部分地盘已归我所有?”金太宗挑了挑眉。
“是。”完颜宗翰补充道,“而且经过此战,宋军主力也损失惨重。短期内,他们无力北伐。”
金太宗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似乎在权衡。
良久,他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宗望战死,是我大金的损失。他为国捐躯,死得壮烈。传旨,追封完颜宗望为郑王,以亲王礼葬之。其子年幼,由朝廷抚养。”
完颜宗翰心中稍安,这算是定性了,完颜宗望是烈士,不是罪人,那他的责任也会减轻不少。
但金太宗接下来的话,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:“至于东路军败绩……主帅已死,不再追究。但相关将领,须严加惩处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刘彦宗和金兀术。
刘彦宗皱了皱眉,赶紧低头。
金兀术也一样,歪着脑袋准备接受任何处罚。
“刘彦宗。”金太宗缓缓道,“你身为军师,未能阻止主帅冒进,有失职之责。但念你多年劳苦,免去一切职务,回家闭门思过吧。”
还好,不是死罪。刘彦宗松了口气,连忙谢恩。
“完颜宗弼。”金太宗看向年轻的金兀术,“你逼反郭药师,导致战局逆转,罪责重大。”
金兀术单膝跪地:“臣知罪,请陛下责罚。”
金太宗盯着他看了很久,突然说:“但你冲锋陷阵,作战勇猛,也有大功。功过相抵,降为千户,到都城禁卫军“獌尔”效力,戴罪立功。”
獌尔?
金兀术皱着眉头,也不谢恩,就这么愣在那里!
“怎么……你不愿意?”
金兀术:“臣只是想打仗……陛下,让臣去打仗吧!”
韩企先和完颜杲对视一眼,两人又同时看向金太宗。
金太宗双眼烁烁地看着金兀术沉思了片刻,最终点点头。
“好吧,让你天天守门,估计也待不住,你就……跟着宗翰吧,”
金兀术重重磕头:“谢陛下隆恩!”
“好了,你先行退去吧。”
金太宗一摆手,金兀术退下。
处理完东军的事,金太宗的目光又落到完颜宗翰身上。
殿内的空气再次凝固。
“宗翰啊……”金太宗的声音拉得很长,“你是我大金的老将了。从太祖起兵时,你就跟着。破辽国,打宋朝,立下赫赫战功。”
“臣不敢居功。”完颜宗翰低头说道。
“但你这次,让我很为难。”金太宗话锋一转,“西路军十万,回来三万。虽然是败了,但比起东路军,还算好的。而且拿下黄河以北广大地盘。我是该赏你呢,还是该罚你?”
完颜宗翰额头渗出冷汗。这是最致命的问题。
赏,则败军之将受赏,军法何在?罚,则功臣受罚,人心何服?
就在他不知如何回答时,韩企先突然开口了:“陛下,臣有一言。”
“哦?讲。”
“是。”
韩企先对完颜宗翰施了一礼,然后对金太宗说:“陛下,完颜大帅此战,确实有功有过。但臣以为,当务之急不是论功行赏,而是善用此败。”
“善用?”金太宗眯起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