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京会宁城,这座金国的都城,在黄昏中显出一种粗犷的美。
城墙是用土石夯筑的,不如汴京的砖墙精致,却更高更厚。
城头上插满了金国旗帜,黑底金日,在晚风中猎猎作响。
城门楼是典型的东北建筑风格,屋檐宽大,为了抵御严寒。
队伍穿过南门时,完颜宗翰注意到,城防比出征前森严了许多。
守门的士兵都是生面孔,检查文牒时一丝不苟。
“这些都是新调来的?”他问张浩。
张浩赔笑道:“大帅好眼力。三个月前,陛下重组了都城禁卫,从各军中抽调精锐,成立了‘獌尔’亲军。现在城防都由他们负责。”
“獌尔”女真语为勇武,智慧的獾类动物。
獌尔……
完颜宗翰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进城后,景象又与城外不同。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帐篷和木屋,炊烟袅袅,人声鼎沸。
有女真人、渤海人、契丹人,也有不少汉人。
小贩在叫卖,孩童在奔跑,马队和牛车在街道上缓慢移动。
金国建国不到十年,都城还保留着浓厚的部落气息。
但完颜宗翰敏锐地发现,城里多了许多砖瓦建筑,都是宋式房屋。
张浩看出完颜宗翰的不解,出口说道:“陛下推广汉式文化,所以多了许多宋人式的建筑。”
完颜宗翰点点头,没有说什么。
队伍来到宫城前。
金国的皇宫规模不大,甚至不如宋朝一个亲王的府邸气派。
但守卫极其森严,五步一岗,十步一哨,士兵个个身穿重甲,只露双眼。
“大帅,请卸刀。”宫门守卫统领面无表情地说。
完颜宗翰皱了皱眉,他上次入宫,可没这个规矩。
张浩连忙解释:“大帅见谅,这是新规。除了陛下的贴身侍卫,任何人不得带兵器入宫。”
完颜宗翰看了那统领一眼,认出了对方,那是完颜杲的亲兵队长。
他心中了然,解下佩刀交给亲兵。
刘彦宗和金兀术也照做了。
三人正要入宫,完颜宗翰突然想起什么,回头看向队伍中的黑袍人一行。
黑袍人冲他点了点头,完颜宗翰这才转身,跟着张浩走进宫门。
他们身后,黑袍人抬头望向宫墙,黑巾下的嘴角微微扬起。
……
金国的宣政殿不大,陈设简朴。
殿中铺着兽皮地毯,墙上挂着弓箭和刀剑,两侧各有六个火盆,炭火烧得极旺,驱散了北地的寒气。
金太宗完颜吴乞买坐在北面的虎皮椅上。
他今年四十八岁,身材不高,但极其壮实,圆脸短须,眼睛细小却精光四射。
身穿一件紫色锦袍,头戴貂皮暖帽,既有皇帝的威严,又保留着女真首领的粗犷。
殿中除了下手的各女真贵族,离着完颜吴乞买最近的有两人。
左边站着的是宰相韩企先。
这位五十五岁的汉人老臣,身穿深青色宋式官服,头戴直角幞头,在一群女真贵族中显得格格不入。
韩企先是金国开国初期一位至关重要的汉人宰相。
他出身于辽代燕京的显赫汉人世家,其九世祖韩知古是辽朝开国功臣。
他在辽末金初的动荡中降金,凭借其深厚的文化素养和政治智慧,成为金朝从部落联盟向中央集权国家转型的关键设计师。
紧挨着完颜吴乞买右边坐着的是完颜杲。
完颜杲,女真名斜也,历史上,他是金朝开国时期的最高军事统帅之一,战功显赫,深度参与灭辽与伐宋战争。
曾俘获辽国天祚帝,完成灭辽大业。
金太宗时期,他任都元帅,统领金军二次伐宋,麾下东西两路军最终攻破汴京,俘虏徽钦二帝,为金朝立下奠基之功。
然其人早逝,使其未能进一步影响金朝后续的政治发展,但其军事遗产深刻塑造了金朝前期的无敌格局。
殿外,完颜宗翰三人进殿,按照女真礼节单膝跪地:“臣完颜宗翰,叩见陛下。”
“臣刘彦宗……”
“臣完颜宗弼……”
金太宗完颜吴乞买看着面前跪着的三人,没有立即让他们起身,而是慢慢端起面前的马奶酒,喝了一口。
殿内静得可怕,良久,金太宗才开口道:“起来吧。”
三人起身,垂手站立。
“宗望的灵柩,可安置好了?”金太宗问,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完颜宗翰回答:“按陛下旨意,暂厝灵觉寺。”
“嗯。”金太宗放下酒杯,“说说吧,怎么回事。二十万东西路军,怎么打成这样?宗望是怎么死的?”
完颜宗翰深吸一口气,开始汇报。
他从两路军分兵讲起,讲了东路军攻破真定、河间,继续南下攻破大名,济南,东平府,一路势如破竹。
又讲到他的西路军攻破太原,随后延安府,庆阳府,平阳府直到开封城下。
又说不知为何,开封城下的宋军突然变得顽强。
讲到西路军趁夜色偷袭开封,二千精锐在开封城内与外面的金军里应外合,但宋军顽强,最终因为张叔夜的到来,只能退兵去救完颜希尹,导致攻城失利。
后面谁也没有到想到宋人皇帝会亲自出城冲锋血战,最终他的西路军不敌,只能退走。
他讲得很详细,也很客观,没有推卸责任,但也没有大包大揽。
金太宗静静地听着,眼睛一直看着完颜宗翰。
完颜宗翰讲完后,殿内再次陷入沉默。
突然,完颜杲开口了:“宗翰,照你这么说,这次开封战役之败,是因为宋军突然变强了?而不是因为你们东西两军的指挥失误?”
这话问得刁钻。
如果承认宋军变强,等于说金军战力不行。
如果说是指挥失误,那完颜宗望固然有责,但作为友军的西路军统帅,你完颜宗翰也难逃见死不救的嫌疑。
完颜宗翰心中暗骂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斜也大人,战场之事,瞬息万变。我的西路军在开封城下确实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抵抗。但若说指挥失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刘彦宗:“刘先生是东路军军师,东路军的事他最清楚。”
完颜宗翰的意思很明显,西路军的事情我清楚,东路军我就不知道了,所以就算有错,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错,该承担的责任我承担,不该承担的我拒绝。
如果先前刘彦宗答应投靠他,完颜宗翰是可以替东路军说话的,不过既然刘彦宗还在犹豫,那他就没有必要大包大揽,让他们东路军的人自己去说。
压力瞬间转移到刘彦宗身上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这个汉人谋士。
刘彦宗再是智谋超群,面对一国皇帝和上面那些大气场的人物,后背也已经湿透。
他知道,接下来的每一句话,都可能决定自己的生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