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彦宗当晚回到家，家中老母亲已经病了三月有余，每天晚上咳血，刘彦宗因为忙着南征之事，也没有好好处理。
这一次在大名府，黑袍人说回春堂的大夫有方法医治，刘彦宗专门求了药，回来后给母亲熬下，喂着母亲喝了。
第二天病情果然好转很多，令刘彦宗不禁又想起那黑袍人，此人如此神秘，到底是干什么的？
五天后，金太宗的旨意下来，命刘彦宗出使宋国，此时母亲病情已好，刘彦宗准备好后，来到会宁城南，和使团汇合。
跟随他一起去的副使，竟是吏部侍郎张浩。
看见张浩，刘彦宗就明白怎么回事，这张浩不是金太宗的人就是丞相韩企先的人，跟着一起去提防的意味很明显，刘彦宗看透不说透，表面客客气气，一起出发。
……
半月后的开封城，半个月前那场大战留下的痕迹虽还在，但已渐渐被市井的繁华抹去。
开封城到底是那个时代的天下第一，如今金人退去，不过半月就又恢复过来。
虽是这样，也能看见南熏门门板上钉着的临时加固的木条，缝隙里还能看见干涸的血迹。
城墙根下，少数民夫们正用黄土填平被炮石砸出的坑洼，空气里总飘着一股淡淡的焦味，混着石灰和草药的气息，不过却淡了很多。
城里就更不用说，熙熙攘攘的居然活了过来。
也许是那个年代人们对于战争已经习以为常，所有人都想着如何活着向前看，对于逝去的人祭奠过后就如同尘埃，慢慢淡忘记了吧。
也许，这就是活着的意义，人终归要活着的走下去！
靖康二年，1127年元月，岁首节后的第三天。
今年因为战争的原因，官方的岁首节已经暂停庆祝。
开封城的雪断断续续，到初三这天终于停了。
太阳从铅灰色的云层后露出半张脸，光惨白惨白的，照在积雪上，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今天，赵凡又一次来到了外城南郊祭天台圜（yuan）丘。
此刻，赵凡站在这座高台上，眼往下扫。
他今天没穿衮服，而是一身玄色武弁服，没有十二章纹，没有日月星辰，就是最简单的戎装，腰束牛皮革带，左佩天子剑。
台下，黑压压一片。
从祭天台到宣德门，从御街到朱雀门，人，全是人。
男人，女人，老人，孩子，挤得水泄不通。
有人拄着拐，有人抱着婴孩，有人扶着年迈的父母，还有很多人穿着白衣带着孝，祭奠不久前死去的亲人。
他们不说话，只是仰着头，看着远处高台，看着台上那个年轻的皇帝，看着台边跪着的那一排排人。
那些跪着的人，被麻绳捆着，穿着破旧的、沾满污渍的各色衣袍。
有女真的皮毛裘衣，有契丹的左衽袍服，有渤海的鱼皮短褂，也有汉式的褙子，只是都脏得看不出原色了。
他们低着头，有人瑟瑟发抖，有人面无表情，有人眼神凶狠地瞪着周围，一脸的不服气。
一万零七百四十三人。
这些人都是半个月前，开封城下那场血战后的金国俘虏。
金军溃退时跑得急，这些受伤的、掉队的、被截断后路的，全都被宋军俘虏，总共一万多人，全部押到祭天台下。
枢密院和刑部连夜审了半个月，卷宗堆了一大间屋子。
“皇上。”刑部尚书范致虚出列，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，“名录在此。”
赵凡没接，只问：“审清楚了？”
“审清楚了。”范致虚声音有些发颤，“按皇上旨意，凡参与攻城者，去足。凡劫掠民宅者，去手。凡奸淫妇孺者，去势。凡杀害平民者，杀。”
“有多少人？”
“一千零七十九人。”
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泣声。
赵凡点点头，看了看台下黑压压的百姓，径直走向那一排排跪着的俘虏。
他在第一个俘虏面前停住。
这是个女真人，三十来岁，满脸横肉，左耳缺了半截，那应是箭伤。
他跪在那儿，仰着头，眼神凶狠，嘴里用女真语叽里咕噜地骂着什么。
“他说什么？”赵凡问旁边通译。
通译脸色发白：“他……他说汉狗……说皇上是……”
“不用说了。”赵凡摆摆手，看向刑部尚书范致虚，“此人何罪？”
范致虚翻开册子：“完颜勒军，女真银牌谋克。靖康元年七月二十，破太原，率部入城，纵兵大掠三日。屠民户一百七十三家，带队杀四百余人，奸淫妇女……四十七人。其中，有孕妇三人，事后剖腹取子为戏。”
话音落下，台下一片死寂。
然后，一个老妇人忽然撕心裂肺的哭嚎炸开：“我的闺女啊……！”
一个老妇人从人群中冲出，被军士拦住。
她瘫倒在地，双手捶地，哭得浑身抽搐：“我闺女才十八……才十八啊……怀了五个月的身孕……你们这些畜生……畜生啊……！”
哭声像一把刀，扎进每个人的心里。
赵凡看着那个完颜勒军。后者还在骂，嘴角甚至咧开一个狰狞的笑。
“验明正身。”赵凡说。
两个军士上前：“左耳缺半，胸口刀疤，右臂有狼头刺青……无误。”
赵凡转身，走回高台。
他面对台下黑压压的百姓，深吸一口气，大声道：
“完颜勒军，罪证确凿。按大宋律，杀人者死……按军法，屠城者斩。按天道，残害妇孺者……天打雷劈，下十八层地狱，永世不得超生！”
“所以今日朕要他，”赵凡手猛地挥下，“死在这里！死在开封城！死在他害死的那些百姓面前！”
“斩！”
刽子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兵，他拎着鬼头刀上前，一脚踹在完颜勒军腿弯。
完颜勒军闷哼一声，被迫趴下，脖子伸了出来。
刀举起，在惨白的日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。
“等等。”赵凡忽然说。
刽子手停住。
赵凡看向台下那个哭嚎的老妇人：“这位阿婆，你来。”
老妇人怔住了，被军士搀扶着，颤巍巍走上高台。
她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的完颜勒军，看着那张狰狞的脸，浑身开始发抖。
“给她拿把短刀。”赵凡说完，有亲兵拿来一把短刀交到老妇人手中。
“你闺女的血债，你自己讨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