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桧的话令赵凡心中不禁叹服,这个宋朝第一大奸臣,话里话外都透着为皇帝着想的心思,真是无可辩驳啊!
就在赵凡想反驳秦桧时,李纲持板出列,“臣附议!”
赵凡一愣,李相公现在添什么乱,难道他不知道秦桧是奸臣吗?
随即赵凡一拍脑袋,他还真不知道秦桧是奸臣,因为那时的他,早已入土为安了!
李纲随后异常谨慎地道:“皇上,我和折家也算旧识,但非是臣不念旧情。然折家根基在府州,现府州已失,他折家其部众家眷均已下落不明!
所以此时……突然举众来投,动机实在可疑。纵无歹意,皇上亲迎,亦恐寒了太原、真定等地战死将士之心啊!”
“请皇上三思!”
“皇上,安危为重!”
一时间,附议之声此起彼伏。
多数朝臣脸上都写着不赞同与担忧。
在他们看来,这位年轻官家此举太过冒险,也太感情用事。
刚打赢一仗,好不容易才喘口气儿,正该老老实实守着城,把自己这一摊子收拾明白!
这时候,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让一支底细不清,身上还背着‘叛徒’的军队进城呢?居然还要亲自跑出去迎接?!
这也太不合规矩,太不像话了吧!这不是胡闹吗?
可赵凡仔细一想,不对啊,先前可是你李相公手握勤王兵各部资料,说折家已经聚起五万大军勤王,现在怎么又不认了?
“李相公,先前折家的勤王邸报可还是你给朕的,怎么……”
李纲随即说:“是的,是臣说折家勤王大军不日就会赶来,可那是臣……故意说给群臣听的,是为了鼓舞士气……臣也是无奈之举。”
“不过后来确实有情报说折家大军东来勤王,可……折可求之事……”李纲说到这里停下了。
赵凡:“可朕曾下旨免去折家之罪……”
李纲:“虽已免罪……但不可不防……”
这个……
赵凡听着摇摇头,说来说去,还是因为折可求降金的事!
下面众臣听完,都纷纷点头,认可了李纲的无奈之举,为了打赢,多说几路勤王兵来宽慰皇帝的心,无可厚非。
再者,你皇帝虽然免了折家罪过,但降金是硬伤,一个家族有一人降金,就可以视为不忠不孝大不敬,所以众臣有理由怀疑折家。
赵凡无语!
赵凡平静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激动、或忧虑、或困惑的面孔。
他能理解当时李纲的无奈。
二十万金人铁骑南下,不这样鼓舞士气,恐怕开封城人心早就散了。
也能理解此刻众臣的疑虑,有污点的家族,岂可再信!
待下面声音稍歇,赵凡这才缓缓开口,道:“诸卿所虑,朕皆知。”
他走下御阶,步至殿门,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稀稀疏疏的小雪。
“你们怕,是怕折家假意投诚,是金人奸计。”
他转过身,眼神如刀地看着众多文武,“可你们想过没有?若折家真有异心,何须核心子弟十余人,自缚双手,跪于风雪城门之下,将性命交于朕手?此等苦肉计,代价未免太大!”
“你们刚才又说,恐寒了战死将士之心。”赵凡语气加重道:“那么朕问你们,太原被围二百五十余日,粮尽援绝,折可求率折家军血战不退时,朝廷的援军在何处?!河东路兵马总管姚古、张灏将军战死殉国时,朝廷的援军又在何处?!”
接连两声质问,如同重锤敲在当时众多应对不力的大臣心口,有人面色发白,低下了头。
秦桧张了张嘴,想反驳说后勤不济,或是道路艰难等,但在赵凡逼人的目光下,竟一时语塞。
“折可求最终降金……是不该。但逼他走入绝境的……是谁?”
赵凡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沉痛,“是金人铁骑?还是我大宋朝廷的迟疑、推诿、见死不救?!更是那些坐视孤军覆灭……还在争论‘浪费钱粮’、‘恐开边衅’的庙堂诸公!”
当时的情况,众多文武看着太原被围,多数不同意增援,纷纷说是派兵浪费钱粮,和恐怕金人报复之类,最终导致太原陷落,而后真定,河间接连被金人攻陷。
这话太重了,直接撕开了过往决策失败的伤疤。
殿中鸦雀无声,声音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。
几位经历过靖康初年混乱朝局、和蔡京有染的老臣,额角渗出冷汗,官家这是要翻旧账?
梁方平更是心跳如鼓,他当初可没少跟着蔡京一党眉来眼去。
赵凡语气一转,冷峻的目光重新变得平淡:“如今,金狗暂退,正是用人之际,更是凝聚人心之际!折家世守边陲百年忠烈,纵然一人有失,岂可全盘否定?今日折家子弟雪中跪门,是请罪,更是向我大宋表明心迹!朕若因其过往污点而拒之门外,天下尚有谁人敢为朕效死?!”
说完后,他猛地一挥袖,又道:“朕意已决!非但要迎,还要大张旗鼓地迎!要让天下人知道,我大宋赏罚分明,不掩人功,不诿己过!凡愿抗金保国者,无论过往,朕皆虚席以待!”
“皇上圣明!”
一直沉默不语的种师道激动出列,老泪纵横,“皇上此言,老臣……老臣感佩万分!折家军若能归心,西北门户复有依托,北伐亦添虎翼!老臣愿为前导,随皇上出迎!”
忽然,宗泽也持板出列,“老臣也愿为前导,如果折家有异心,臣先死!”
种师道,宗泽一表态,一些主战或将门出身的官员也纷纷响应。
姚友仲:“皇上为国为民,不计一人得失,臣信服,愿为前导!”
岳飞:“臣愿和种老将军一起……”
韩世忠:“臣也愿……”
虽然反对的声音并未完全消失,但因种师道等人出列,气势已然弱了下去。
李纲,秦桧等人看着众多武将出列为折家说情,又看见赵凡不容置疑的神情,知道再劝无益,只得将满腹疑虑压下,暗暗祈祷千万别出事。
辰时三刻,西万胜门。
城门缓缓打开,天子仪仗并未跟随,赵凡只身着便服,外罩玄色大氅,在数百名精锐禁卫和文武官员的簇拥下,策马而出。
眼前的景象,让所有出城的人呼吸一滞。
距离城门百步之外,十余个身影齐刷刷跪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。
他们未着甲胄,只穿单薄麻衣,头发简单束起,任由寒风雪花肆虐。
为首一人年约五旬,面容黝黑深刻,风霜之色浸入每一条皱纹,正是折可存。
他身旁,折彦质身形挺拔些,脸色苍白,紧抿嘴唇,更年轻的折彦文等子弟,在后跪倒一片。
在他们身后三百步外,是黑压压一片默然肃立的骑兵,人数约三四千,人马皆静,唯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,旗上那个巨大的“折”字,依稀可见往日荣光,也沾满今日风尘。
所有城西将士,和一些听到信儿跟着看热闹的百姓,都望向跪着的折家将领们眼神复杂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