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火硝烟散去的第四日清晨,开封城仍被一层灰蒙蒙的薄雾笼罩。
连续下了两天小雪,昨夜的寒气在废墟间凝结成霜,覆在断壁残垣上,像是这座城市哭泣的泪痕。
东城墙的缺口处,民夫与士兵混杂的人流如同蚁群,扛着土石梁木,在大伙沙哑的吆喝声中艰难修补着战争的创伤。
此时,在皇宫文德殿内,炭盆烧得正旺,却仍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赵凡手背在身后,弯腰看着案上摊开的一张用手绘制,墨迹犹新的漕运图。
四条粗线自开封延伸出去,汴河、惠民河、金水河、五丈河,如今其中三条半被标上了刺目的朱红叉号,代表着运输命脉已经断绝。
“粮食尚可支撑三月,但药材库存已经枯竭……”
赵凡淡淡说着,那平淡的话语却让殿中侍立的众多文武大臣心头一凛。
“伤兵营里,每天因缺药而高烧不退、伤口溃烂者不下百人。昨夜,朕听说有军士疼极,竟咬断了舌头……”
皇城司勾当梁方平听着赵凡平淡的话语,喉结滚动,额头渗出细汗。
他刚刚呈报完从城中逃亡大户家中查抄的存粮数目,那数字原本能让人稍安,此刻在官家平静的叙述下,却显得苍白无力。
他仿佛能听见伤兵营里压抑的呻吟,看见御医面对空药匣时绝望的眼神。
官家连这等细节都知晓,自己方才那点“局面尚可控”的侥幸心思,简直可笑。
“漕运不通,一切皆是空谈。”
赵凡站起身,走到殿侧悬挂的巨大疆域图前,目光锁定在黄河蜿蜒的弧线上,“金人虽退,可他完颜吴乞买会甘心吗?下一次再来,一定会倾尽全国之力,黄河天险……我能依靠它几次?”
他的疑问砸在空旷的大殿里,无人能答。
黄河防线在冬天的时候,像个笑话一样被洞穿,所有人都知道了冬天河面结冰,金人骑兵会从冰面上渡河,而后兵临开封城下。
殿内沉默得可怕,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。
枢密院一位老臣偷偷抬眼,瞥见年轻官家映在地图上的侧影,紧绷如弓,那压力几乎实质般弥漫开来,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。
他为自己无法为君分忧而心生愧疚,只能小心翼翼地,生怕什么小事打扰皇帝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,殿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打破了凝固的空气。
值守殿门的皇城司指挥使曹亮,罕见地未经高声通传便紧急入内,脸上是一种混杂着惊异与难以置信的神情。
“皇上!”曹亮单膝跪地,他的声音急促道:“城外……折家军到了!”
“折家?”赵凡猛地转身。
“西北折家吗?”
“是!西北折家!领头的是折可求之弟折可存,还有折彦质、折彦文等十余位折家子弟”
曹亮语速极快,“他们……他们未敢擅入城门,此刻全部去盔卸甲,跪在西万胜门外的雪地之中!言称戴罪之身,听候皇上发落!”
“轰”地一声,仿佛有惊雷在众臣脑海中炸开,一时间整个朝堂议论纷纷。
曾几何时,“折家军”是大宋西北最坚实的铁壁,是让西夏人寝食难安的存在。
可太原陷落,折可求降金的消息传来,这根铁壁仿佛瞬间锈蚀崩塌,成了朝野上下讳莫如深的话题。
后来,无人再敢提其昔日功勋,只余一句“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”的冷哼。
如今,这些“叛将”的族人,竟然在开封新胜,局势未明之时,千里迢迢赶来“勤王”?
还以如此卑微,近乎自辱的姿态跪在城外?
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吵吵低语。
梁方平眼睛瞪圆,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皇帝,想从他的眼中看出点什么。
可皇帝的眼神依然那么清澈,只有一丝惊诧一闪而过,随即被一种锐利的了然取代。
梁方平瞬间看出来,皇帝心中已经有数。
此时赵凡的脑海中,又一次掠过关于这个家族的所有信息。
党项血脉,却从唐末起便扎根麟府路府州,代代为大宋守边。
折御卿、折继世、折克行……一个个名字背后,是无数场为了拱卫大宋边疆的血战。
折可求的降金,根子是在太原被围死战,朝廷援军却犹豫不前的那一刻就种下了。
是朝廷先负了折家,而非折家先负朝廷。
所以他刚穿越来的时候,就下旨免去折家之罪,为的就是要给金人埋下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引爆的“炸药”
更重要的是,此时此刻,开封需要这支熟悉北方战事,与金人西夏都有血仇的军队!需要这个标志,来安抚北方惶惶的人心!
心思辗转之间,赵凡已有了决断。
“传旨,”他声音一出,下方嘈杂之声瞬间消失,都看着他这位大宋当今官家。
“文武百官,随朕出城,迎接折家将士入朝!”
“皇上不可!”
几乎在赵凡话音落下的同时,一声激烈的反对,便迸发出来。
一名身材中等,相貌平凡的官员,从众多文官之后越众而出,脸色因急切而涨红道:“折可求降金,天下皆知!折家虽称勤王,但其心难测!皇上万金之躯,岂可轻近!万一有诈,惊了圣驾,臣等万死莫赎!依臣之见,当令其于城外驻扎,严加看管,遣使去问清楚,再议处置不迟!”
赵凡一愣,“你是谁?”
殿上的文武太多,尤其是最后那几排的官员,赵凡都不认识。
“臣,御史……秦桧!”
我靠……秦桧!!!
赵凡看着下方跪在地上,宋朝史书上最最着名的一位奸臣,心中有好奇,也有一丝不悦!
让谁看见这个大奸臣能高兴的起来?
其实赵凡一直都知道秦桧此时在朝廷任职御史,只是朝廷派秦桧有事,这些时日没有上朝,这才不认识。
“你就是秦桧?”赵凡看着秦桧道。
“臣……是叫秦桧!”
秦桧不知道皇帝为何这样问,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赵凡不悦道:“好你个秦桧,竟敢离间朕和折家,你存的什么心思?”
但凡是个人听到皇帝这样说自己,不吓死也差不多了。
但看秦桧则大大方方冲着赵凡拜了一拜,说道:“臣……没有任何心思,臣担心的只有皇上,都知道金人狡诈,现在金人新败,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耍花样,所以……宁可猜错……不可试错!”
这……说的没毛病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