折家这边,折可存听见西门开启,抬眼看去,看到文武百官出来了。
疑惑时,他看到了一个年轻身影,随后浑身剧烈一震,深深伏下身去,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竟然是官家……官家亲自出城了!
折可存不敢相信,他本想着皇帝会让他们先行驻扎,而后会有令官前来问询,后面再另行处置折家的问题。
可现在皇帝亲自出城,这是要干什么?
虽然折可求想不出为什么,但见到皇帝前来,这不正是一个好机会!
他用尽全身力气,对地嘶声高喊:
“罪将折可存!率折家不肖子弟,叩见皇上!吾等家教不严,兄长失节,辱没国恩,罪该万死!今闻皇上力挽天倾,大破金虏于开封城下,神武盖世!罪将等无颜苟活,然家国血仇未报,府州故土沦陷,家族五百一十一口尽皆战死,故不敢即死!特来请罪,愿为前驱,赴汤蹈火,以赎前愆,以血家耻!乞陛下……赐罪!”
他的声音沙哑干裂,在寒风中传出老远,字字泣血,句句含悲。
说到最后,已是哽咽难言。
身后折彦质等人,亦同时重重叩首,额头与地面相撞,发出沉闷声响。
这一刻,城上城下,无数目光聚焦于此。
原本还有些喧哗的百姓、军士,全都安静下来。
就是跟随赵凡出城的文武百官听到折可求所说,折家五百一十一口竟然全部战死,都愣住了,怪不得情报上说,折家其他人都失踪了,原来是府州一战,都战死了!
看着折家将领那卑微到极致的姿态,那悲怆的呼喊,冲击着每一个目睹者的心灵。
城墙上下,一些知道折家往昔功绩的老兵,忍不住红了眼眶。
就连原本心存疑虑的官员,如李纲,秦桧,亲眼见到这场景,心中最坚硬的某处也不由松动了一下。
折家,为了证明自己的忠诚,家族中竟然战死这么多人,如果说这还不叫忠诚的话,什么才能叫呢?
赵凡勒住马,目光扫过雪地上那些微微颤抖的身影,扫过他们身后那些沉默却仿佛蕴含着火山般力量的军队。
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,翻身下马。
“皇上!”跟在赵凡身后的禁卫统领李福泽紧张地上前一步。
赵凡摆摆手,独自一人,缓步向前走去。
玄色大氅在身后摆动,他的脚步沉稳,踏在积雪与冻土上,咯吱咯吱响。
这短短的几十步距离,仿佛被无限拉长。
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苏月皱眉,眼睛直直看着前面折家人,如有一人异动,她会第一时间上前护驾。
苏月身后一众禁军近侍和皇城司高手,手均按在刀柄上,但凡苏月这边一动,他们能在两息之间到达皇帝身前。
终于,赵凡走到了折可存面前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静静看着伏地的老将片刻,然后,在无数道震惊的目光中,他弯下了腰,伸出双手,稳稳托住了折可存冰冷僵硬,又颤抖不已的双臂。
“折老将军,”赵凡的声音清晰而平和地道:“请起。”
折可存浑身巨震,难以置信地抬起头,浑浊的老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。
他不敢相信,皇帝竟然亲手来扶他起身!
“诸位折家将士,”赵凡扶起折可存后,目光扫过其他依旧跪着的人,声音高声道:“都请起!”
折彦质猛地抬头,看向年轻的皇帝,看到的是一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,没有鄙夷,没有猜忌,只有坦荡和一种信任的理解。
他鼻尖一酸,这近一年的委屈,家族被污名化,前途未卜的忧心,在这一刻几乎要决堤而出。
“朕,知道太原发生了什么。”
赵凡握着折可存的手臂,并未松开手,而是转向在场的文武百官和更远处的军民,高声道:“朕更知道,折家五代人,一百四十年……为我大宋守卫西北,大小数百战,折家儿郎的血,洒遍了府州到麟州的每一寸土地!没有折家,西夏铁骑早已饮马黄河了!”
赵凡的话语在寒风中激荡,飘远……
折可存老泪纵横,折彦质紧紧握住了拳头,折彦文浑身颤抖。
“折可求之过,有自身之过,更有朝廷之过!”
赵凡的声音陡然转厉,如同出鞘利剑,直击人心!
“是朝廷未能及时救援,是庙堂的算计寒了忠勇之心!今日,朕不只为迎折家军,更是要向天下所有曾为这个国家流血,却或因朕之先辈失误而蒙尘的将士,致歉!”
说着,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下,赵凡面向北方,拱手,缓缓下跪……
“皇上……”折可存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,泣不成声,“折家……折家……”
“皇上!”折彦质等人也再次跪倒,哭声一片。
身后的折家军骑兵,不知是谁带头,齐刷刷全部下马,全部双膝跪地,甲胄碰撞声响成一片,许多人已泪流满面。
城上城下,无数百姓,士兵看到皇帝竟然面向北方下跪,也都全部缓缓下跪。
城门口众多文武,一看见皇帝竟然冲北下跪,也都赶紧跪下。
种师道老泪纵横,宗泽也是连连拭泪,连秦桧都面露复杂之色,他忽然有些明白,官家此举,收买的何止是折家军的人心!
拜了一拜后,赵凡被上前来的禁军近侍搀扶起来。
赵凡又到折可存面前,再次将折可存扶起,这次更加用力拍了拍他的臂膀。
就在这时,李纲上前,面对赵凡施礼说道:“官家,事情全搞清楚了,折家勤王带走府州大部分兵力,金人趁虚而入,侵犯府州,府州折家留守五百一十一口尽皆战死……是臣前几日各地战报太多……”
赵凡听罢并没有说什么,而是又看向折可存,“老将军,你们折家,一百多年来都是忠烈满门!骨气没丢,血性也还滚烫着!朕,现在得靠你们!咱大宋朝,离不开你们!
他转身,从内侍手中接过一方早就准备好的,代表府州防御使的印信,郑重地放到折可存手中:“此印,先前送到朕手中,我现在还给老将军……待他日王师北定,收复府州,朕,要在折家祠堂,亲自为折氏历代忠烈,敬香!”
“万岁!万岁!万岁!”
折可存单膝下跪,双手颤抖地捧着那方沉重的印信,仿佛捧着整个家族洗刷污名,重获新生的希望。
下一刻,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,从折家军阵中爆发,迅速感染了城头的守军,感染了围观的百姓。
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变小了。
赵凡站在跪拜的军民之前,看着眼前激昂的人群,看着前方重新凝聚起锐气的折家军,紧皱的眉头,稍稍松动了一分。
这场战争,现在仅仅才是开始,更艰难的道路,还在前方。
不久之后,完颜吴乞买和整个金国朝廷的震怒与报复,就会接踵而来,会比此刻的寒风更加凛冽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