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张叔夜部队这种不要命的打法，对面的猛安谋克骑兵越来越慌。
领头的一名千夫长勒住马，看着前方这群穿着如“叫花子”般的士兵，竟然如此能打，脸上露出惊诧的表情。
他们的甲衣，是那种补丁摞补丁的棉甲，手里的武器杂乱的很，就是这样，他们也死战不退。
这位猛安谋克千夫长，曾经与辽国的“铁林军”交战过，那些身披冷锻甲的骑兵冲起来像移动的城墙，却也不敌他们，被猛安谋克士兵歼灭。
也和西夏的“铁鹞子”交过手，那些铁鹞子的马匹披重甲刀枪不入，最后还不是成了他们的俘虏。
可今天他面对的这群人，要马没马，要甲没甲，像打不死的小强，死了一个立刻补上一个，眼睛里的光比他们的马刀还亮。
“他们不怕死吗？”一个金兵哆哆嗦嗦地问，他的胳膊被砍伤，眼露胆怯。
千夫长说不出话。
他看见一个宋兵被马槊穿了胸口，却死死攥住槊杆不让他拔出来，另一个宋兵趁机一刀砍在那金军士兵的肩膀上。
这不是打仗，是拼命，是不计代价的以命相搏。
时间就这样一时一刻的前进着，张叔夜勤王兵死死抵住阵脚，就是不退。
张叔夜双手持刀坐在马上，身边的亲兵换了三拨，前面地上的尸体多的都没法看了，有金兵的，但多数是他的部下。
他朝周围看了看，原来一万七千多人的队伍，一个时辰后只剩下七八千人。
但他的脸上，底气越来越足！
对面猛安谋克骑兵，也没了一开始的气势，骑兵们聚在一起，不敢再贸然冲锋，他们已经死伤五千多弟兄，这是他们南征以来，最惨的一次。
难道真的要都折在这里？
猛安谋克指挥官，是完颜宗望帐下一员偏将，此刻他眼神阴晴不定，看着前面不远处，那些眼神依旧凶狠的宋兵，准备亲自带兵冲锋时，身后快马跑来一名传令兵，大喊着让他们停下来。
怎么回事？
“大人，元帅处遭到宋军小队袭击，为以防万一，请速搬兵回救！”
偏将不悦，问：“是元帅的命令？”
完颜宗望身边最少还有一万余精锐士兵，怎么连宋军小队都抵抗不了？
“不，是军师的命令！”
刘彦宗！
偏将眼神阴晴不定。
他们可是金军最精锐的猛安谋克，只听令于元帅完颜宗望，其他人，根本没有资格管他们。
不过对于军师刘彦宗，这位偏将想了想道：“我知道了，我马上回援。”
随即，他对着周围喊了一声：“全军……撤！”
猛安谋克骑兵像潮水般往后退去，铁蹄踏起的血泥里，还能听见宋兵的吼声。
张叔夜没有率领部队追击，他瘫坐在雪地里，看着弟兄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，有人哭，有人笑，更多人只是望着开封内城的方向，喃喃地说：“守住了……咱们守住了……”
战后统计，一万七千名勤王军，死伤一万，剩余七千！
……
郭药师双臂颤抖抱着侄子郭苑镇渐渐冷去的尸体，他身上粗布甲胄上溅满的血渍，一半是金人的，一半是他侄子的。
百步外，金兀术的“铁浮屠”正像移动的钢铁堡垒般推进，每一步都伴随着怨军士兵的惨叫，织成一张绝望的网。
“将军！左翼撑不住了！”亲兵连滚带爬地扑过来，头盔歪在一边，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，“金狗的拐子马在猛攻两翼！”
郭药师猛地抬头，猩红的眼扫过战场。
他麾下的两万怨军本是大辽旧部，弓马娴熟久历风霜，也曾是镇守一方的威武之师。
当年他忍辱归金，可金人从未把他们当人看，“汉狗”“降奴”的骂声是家常便饭，士兵被无故鞭杀更是屡见不鲜。
就像今日，只是自己的战术比金兀术更高明些，他金兀术都不愿意，打了一鞭还不解恨，还要他的怨军全部自缚，由他们发落！
郭药师不同意，金人便要杀了他，危急关头他的侄子替他挡下一刀，却也当场身死！
这一下子，郭药师和金兀术的仇算是解不开了！
“去他娘的金狗！”郭药师将侄子的尸体交给亲兵，抽出腰间的镔铁刀，他面色扭曲的大喊：“传我将令！老子反了，咱们怨军将士不受这鸟气，就算死也要拉几个金狗垫背！”
怨军将士和金人本就积怨已深，见将军豁出性命，个个红了眼。
有人丢了盾牌就抱住一名金兵往他的脖子上啃，刷刷两刀被其他金人斩断手臂仍不松口。
还有人挥舞着长刀冲入金人军阵，在阵中胡乱挥砍，砍死砍伤不少金人，但自己也落个身死命亡！
绕是怨军士兵个个不要命的冲锋，可金兀术的三万本部人马实在太强，尤其是那一万铁浮屠，人马皆披重甲，寻常刀剑根本戳不透，冲锋时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，怨军刚建好的阵型很快被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。
金兀术醉眼惺忪看着下方如同困兽犹斗的怨军，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：“耶律大石当年若有这般骨气，他的辽国也不会亡。郭药师？不过是条反复无常的狗罢了。”
金兀术身旁的亲兵恭维道：“四殿下英明，大帅已经让一万猛安谋克本部人马前来支援，咱们打溃怨军后，在一举攻下开封，这功劳，全是殿下的！”
哈哈哈哈——
金兀术满意地大笑。
对面，郭药师看着渐渐不敌的怨军，心头一沉。
又有探马来报说，城外完颜宗望中军一万猛安谋克精锐向这边运动！
郭药师眼露决绝，这是完颜宗望非要置他于死地啊！
可现在他也管不了这么多了，死就死吧，战死总比屈死强！
他回头看了眼开封内城上那些宋军，他也曾经是其中的一员，要不是受到蔡京陷害，他也不会投金！
他此刻已经没脸在向大宋求援，他们不发兵从后攻击他，郭药师就谢天谢地了！
正当他绝望之际，身后忽然传来阵阵军号，他又回头眯眼望去，只见身后冲来一支军队，旗上“种”字在风里猎猎作响，那是大宋西北边军的旗号！
“是宋军！”怨军阵中有人惊呼，随即引起一片慌乱。
他们此刻面对金人的攻击都招架不住，若是宋军再从后面插一刀，连尸骨都没了。
郭药师握紧刀柄，心想今日怕是要栽在这里，可转念又恨，我郭药师一生颠沛，若死在宋人手里，倒比死在金狗刀下更窝囊！
就在他以为宋军会全力攻击他时，可那支宋军却透着诡异地不动了。
他们冲到怨军身后百米处便停住阵型，没有弯弓搭箭，反而响起震耳欲聋的呐喊：“同心协力，斩杀金人……！”
这一声喊，像惊雷炸在郭药师耳边。
他猛地僵住，刀刃险些从手中滑落。
同心协力，斩杀金人？
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，直到第二声、第三声呐喊接连传来，他才看清宋军士兵眼中的怒火，那不是对怨军的敌意，是对金人的刻骨仇恨。
“难道是援军……真的是援军！？”
宋军没有攻击他的怨军，而是一个劲的喊斩杀金人，这就是在告诉郭药师，他们是来杀金人的！
郭药师身边亲兵喜极而泣，郭药师红了眼眶。
这些年他像丧家之犬般东奔西跑，被宋人猜忌，被金人凌辱，早已忘了“盟友”二字是什么滋味。
如今这声呐喊，竟比战场上的刀锋更能戳中他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