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药师抹了把脸，才发现泪水混着血污流了满脸。
“将军，是宋军种师道的边军！”有人指着宋军阵前的帅旗，“那是种师道！西北的‘老种经略’相公！”
郭药师哪能不知道种师道的名声，他在辽时便听说过。
这位种家将的领军人物，戍守西北四十余年，与西夏大小百余战未尝一败，连辽人都称他“种阎罗”。
传闻他早年曾上书徽宗，直言“金人狼子野心，必犯中原”，却被奸臣压下。
如今这位老将军亲率边军而来，难道……
他来不及细想，拍马便朝宋军队列奔去。
离这支宋军越近，他越能感受到这支军队的气势。
这些边军士兵个个皮肤黝黑，身材高大，长枪斜指地面，阵型严整如铁，连呼吸都带着杀伐之气。
阵前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身披银甲，手持虎头枪，正是种师道。
他目光如炬，扫过战场便已将局势了然于胸。
见郭药师奔来，他只是微微颔首，并未说话。
郭药师在他十步外勒住马，喉头滚动了几下，想要说话，却也什么都没说。
他想起自己先投宋再降金的过往，想起童贯对他的刁难，想起金兀术的羞辱，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。
最终，他咬牙道：“种老将军，我郭药师有愧于大宋，今日我反出金军，愿与金狗死战到底，还望将军助我！”
说罢，他翻身下马，单膝跪地，将镔铁刀横在身前。
寒风吹起他的头发，露出额角的一道旧疤，那是他当年守辽时，与金军作战留下的伤痕。
种师道却侧身一让，避开了他的跪拜。
郭药师不知种师道何意，愣神中，只见老将军身后一员年轻将领缓缓催马上前。
那将领身着淡紫色锦袍，外罩一层薄甲，面容俊朗，眼神平静，与周围的杀气格格不入，却又透着一种莫名的威严。
更让郭药师震惊的是，种师道对他竟微微躬身，退到了那年轻将领身侧。
要知道，种家在西北纵横百年，种师道更是被神宗封为“经略使”，连徽宗都要敬他三分，如今竟对一位小将如此恭敬？
“你就是郭药师？”年轻将领开口，平淡的声音穿过周围厮杀之声，清晰地落在郭药师的耳中。
郭药师心头一跳，突然想起此前的战报，说是当今大宋官家年少英武，亲率大军驰援张叔夜的勤王之军，一举击溃完颜宗翰的十万西路军，威震天下。
他猛地抬头，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，越看越觉得那眉眼间的气度，绝非寻常贵族子弟。
“你不用猜了。”年轻将领淡淡一笑，“朕，便是大宋官家。”
“轰”的一声，郭药师脑子里像炸了个响雷。
他踉跄单膝跪地后退两步，差点歪倒在地，随即反应过来，赶紧又双膝跪地，重重地磕了个头，“罪臣郭药师……参见官家！臣罪该万死，罪该万死！”
泪水再次汹涌而出，这一次却不是因为怨恨，而是因为震撼与羞愧。
他怎么也想不到，大宋的天子，竟然会亲自来到这刀光剑影的战场！
传闻果然不虚，这位年仅二十岁的官家，半月前诛杀一众对金主和派，启用李纲，种师道，宗泽等忠良，堪称一代明主。
对比之下，他郭药师这些年过的苟且偷生，竟显得如此可笑。
“起来吧。”官家的声音带着一丝暖意，“你的事，朕都知道。”
郭药师抬头，只见官家翻身下马，亲自扶起他。
年轻天子的手掌温暖而有力，让他想起了当年辽主对他的信任。
赵凡看着眼前这位曾经降宋，又降金的原大辽名将，缓缓道：“《左传》有云：‘人谁无过？过而能改，善莫大焉。’你投宋是为保全部众，降金是因奸臣所迫，今日反金，也算是大义之举。朕若因你过往而弃你，与那童贯、金兀术何异？”
这番话，字字句句都戳中了郭药师的心。
他征战半生，见惯了猜忌与利用，从未有人如此坦诚地接纳他。
他嘴唇颤抖着，刚想说什么，却被赵凡抬手打断。
“朕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赵凡转身指向战场，金兀术的铁浮屠正突破怨军的第三道防线，“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。你部两万将士，皆是百战之兵，种老将军的两万边军，也个个以一当十。今日，你和老相公联手，让金兀术知道，我大宋的土地，他既然来了，就得留下点什么！”
郭药师狠狠点头，“官家放心！我郭药师若此后再有异心，甘受千刀万剐！”
赵凡点头，看向种师道：“种老将军，该轮到我们出手了。”
种师道高声应道：“遵旨！”随即一撩虎头枪，大喝一声：“左军袭扰金兀术侧翼！右军随我冲锋，直击铁浮屠！”
“杀！”
两万边军齐声呐喊，声音震得大地都在颤抖。
郭药师也立刻传令：“告诉所有怨军弟兄，我宋军援至，官家亲征，今日咱们同心，杀尽金狗！有敢退者，我先斩了他！”
命令很快传遍怨军各部。
那些本已精疲力竭的士兵，听到“援军竟然是大宋官家亲至”，顿时都愣住了，随即怨军各部爆发出惊人的力量。
被压迫到极限的怨军，一点点扳回劣势。
很多山穷水尽的怨军士兵，马上准备与金人同归于尽之时，忽然身边多了很多战友，这些士兵身材高大，面色囧黑，非常英勇。
他们知道，这一次不再是孤军奋战，他们身后站着的是大宋的天子，旁边是西北的精锐边军！
看着马上就要溃败的怨军忽然战力大增，金兀术脸色一变。
怎么怨军的旗帜里面多了很多宋军的旗帜，而且还是宋军种师道边军的旗帜。
金兀术眉头拧成一团：“那是怎么回事？怎么怨军和宋军搅和在一起？”
他扭过脸看着周围亲兵，亲兵们也不知道，一个个摇着头。
忽然探马来报：“四殿下，不知为何宋军忽然援助怨军，两军一同抗击我军！”
金兀术终于有些慌了。
此刻他忽然想起不是还有一万援军？可援军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