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飞顺着亲兵手指的方向看去，只见五千余名骑兵正围着完颜宗望中军大营游弋，这些骑兵们穿着轻甲，手里拿着马刀和长矛，队形松散却不失章法，正是金军最精锐的轻骑兵拐子马，专门负责护卫中军，机动性极强。
“大人，咱们只有五千人，完颜宗望中军加上拐子马，足足有一万五千兵力。” 亲兵的声音里带着顾虑，“五千对一万五，而且对方全是金军精锐，咱们……胜算不大啊。”
岳飞没有说话，他心里清楚，亲兵说的是实话。
五千骑兵对付一万五千名悍勇的金军，还要先突破他的五千拐子马防线，简直是以卵击石。
可他别无选择。
开封内城此刻正被金兀术猛攻，现在一万金人最精锐猛安谋克被派往开封城，内城的宋军看着样子快撑不住了，官家还在城里，身边的宗泽、张叔夜他们，能不能顶住金军的攻势，还是个未知数。
如果再不出击，等完颜宗望的猛安谋克部队攻下内城，一切就都晚了。
“机会只有一次。” 岳飞低声自语，眼神逐渐变得坚定，“再等，就真的没机会了。”
他猛地站起身，拍掉身上的积雪，积雪顺着棉甲的缝隙滑落，冰凉刺骨。“走，回去！”
黑树林里，枯枝交错，积雪覆盖了地面的落叶，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轻响。
岳飞刚一走进林子，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，还有人在大声说话，语气激动。
“弟兄们！尤其是咱们义军的弟兄！”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，带着嘶哑和急切，正是被岳飞捆起来的沈天放，“咱们跟着宗泽大人出生入死，吃了多少苦，流了多少血？现在开封城里，宗泽大人和官家危在旦夕，咱们能在这里当缩头乌龟吗？”
岳飞加快脚步走过去，看见沈天放身上的绳索已经被他挣扎得松动了不少。
他周围围了几百名士兵，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犹豫和激动。
“不能！” 人群里有人大喊一声，是个跟随沈天放的义军士兵，他手握长枪，声音洪亮，“官家救过我的命，宗泽大人待我如兄弟，就算是死，我也要冲进开封城，跟他们死在一起！”
“对！死也要死在战场上！”
“咱们义军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活着回去，能为官家效力，死得值！”
“我爹娘都是被金人杀的，这次就算拼了命，也要杀几个金狗报仇！”
义军士兵们的情绪被调动起来，议论声越来越大，不少人攥紧了手里的武器，眼神里充满了决绝。
岳飞站在人群外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佩服沈天放的忠义和勇气，也知道这些士兵的心情。
换成别人，或许真的会被沈天放说动，带着这几千人去硬冲完颜宗望的几万大军，可那无疑是送死。
不过看着这些士兵的意思，就算是死也心甘情愿。
如果不是他把沈天放捆起来，沈天放真的会带着人冲上去，用自己的性命，也要去换开封城一线生机。
沈天放这人，是一条汉子！
岳飞拨开人群，走到沈天放面前。
沈天放看见他来，脸上的激动瞬间褪去，换成了一脸冷意，把头扭到一边，不再说话。
他以为岳飞是来斥责他的，甚至做好了被更严厉惩罚的准备。
岳飞没有说话，只是朝旁边的亲兵挥了挥手。
两名亲兵立刻上前，解开了捆在沈天放身上的绳索。
绳索松开的瞬间，沈天放愣了一下，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手腕。
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岳飞，眼里满是疑惑：“你……你要放了我？”
“不放你，谁跟我一起去救开封？” 岳飞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笑说的话语里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魅力。
沈天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，刚要说话，岳飞却抬手制止了他。
他转身面向所有士兵，双手往下压了压，嘈杂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
“弟兄们，” 岳飞的声音不大，传遍周围每个人的耳朵里，“刚才我去侦察敌情，完颜宗望调走了一万精锐，中军空虚，这是咱们突击他中军的最好机会。所以，我放了沈大人。”
士兵们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，纷纷交头接耳。
“但是！”
岳飞话锋一转，眼神变得凝重，里面甚至带着一丝悲情，“我必须跟大家说清楚，此战，咱们并不占优。完颜宗望中军还有一万兵力，外围还有五千拐子马护卫。咱们只有五千人，冲进去，很可能……会全军覆灭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士兵们脸上的表情，继续说道：“所以，我不强迫任何人。现在想退出的……我绝不阻拦，可以马上离开。”
林子里一片寂静，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呜声。
过了片刻，突然有人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笑声越来越大，从一个人，变成两个人，最后汇成一片大笑，回荡在黑树林里。
沈天放笑得最响，他拍着大腿，眼泪都快笑出来了：“岳大人，您这是说的什么话？您以为我们义军为什么要扛着刀枪，跟着宗泽大人打金狗？”
他走到几个义军士兵们面前，提高声音：“弟兄们，告诉岳大人，咱们当义军，是为了什么？”
“为了报仇！”
“为了我爹我娘！”
“为了我的乡亲。还有……我的媳妇！”
士兵们说完，眼中的泪水就滴落下来。
“所以……岳大人你听着！” 沈天放转身看着岳飞，眼神坚定道：“从当义军的第一天起，我们就没想着能活着回去。宗泽大人跟我们说过，军人的天职，就是保家卫国，就算马革裹尸，也在所不辞！”
“对！” 一个头生白发义军老兵站了出来，声音沙哑道：“我老婆孩子死在金人手里，我跟着义军，就是为了杀金狗。今天能有机会杀到完颜宗望的中军，就算死，也瞑目了！”
“我们不怕死！”
“愿随岳大人出战！”
“杀了完颜宗望，救官家！”
士兵们的情绪彻底爆发，一个个高举着武器，呐喊声此起彼伏。
岳飞看着眼前这些视死如归的士兵，眼眶微微发热。
他知道，宗泽能带出这样一支义军，绝非偶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