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颜宗望的中军马车周围,马蹄声踏着残雪,震得地面咚咚作响。
一万猛安谋克的精锐金兵,穿着黑沉沉的重甲,手持长矛弯刀,列成整齐的方阵,正缓缓离开中军,朝着开封城的方向开拔。
这些精锐骑兵,是金国最核心的战力,是完颜宗望赖以横行天下的资本,此次派他们出去,乃是为了镇压郭药师,他要杀鸡给猴看。
近段时间,金人军队中各族士兵与他们金人矛盾重重,打杀郭药师,正好可以敲打敲打他们。
刘彦宗跟在完颜宗望身边,急得额角兹兹冒汗,他再次上前一步,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道:“大帅!万万不可啊!郭药师虽说是降将,可这些年跟着你南征北战,没少立功。这次他跟四殿下起冲突,到底是误会还是真有反心还没查清楚,怎么能贸然动他?”
他看完颜宗望未理他,伸手一下握住完颜宗望的手腕,语气沉重道:“大帅忘了?咱们大金的军队里,本部人马只占三分之一,其余都是契丹、渤海、汉人降兵。郭药师的怨军就有两万多人,要是不分青红皂白就处置他,其他降将怎么想?万一有人效仿他哗变,咱们东路军就会后院起火,到那时……”
刘彦宗的话戳中了金军的要害。
金国崛起虽快,但根基未稳,全靠收编各族军队扩充实力。
这些降兵虽战力不俗,却人心浮动,全靠完颜宗望的威望和破城后劫掠的许诺维系。一旦让他们觉得金国待降将不公,后果不堪设想。
可完颜宗望只是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,拍了拍马车扶手,“军师不必多言。郭药师本就是反复无常之辈,先叛辽,再叛宋,现在又敢跟老四叫板,分明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。本帅早就看他不顺眼,这次正好借题发挥,把他的部队打散收编,省得以后养虎为患。”
他说完,缓缓转头看向刘彦宗,眼神狠厉道:“再说,咱们马上就要拿下开封活捉宋帝,多他一个郭药师不多,少他一个不少。”
“可大帅!” 刘彦宗不死心,又说道:“你把最精锐的一万猛安谋克调走,身边就只剩一万余人了!万一…… 万一宋军勤王兵突然杀到,你身边兵力空虚,如何应对?”
刘彦宗话说得含蓄,心里却明镜似的。
他早就听说,这一段时间,宋军里出了好几个能打的小将。
就前天,这些人跟着宋帝硬冲完颜宗翰大阵,战力丝毫不逊于金人。
所以说这些宋军已经不是以前那些一触即溃的软柿子了。
完颜宗望却嗤笑一声,拍了拍腰间的弯刀,语气里满是自负。
“军师是老糊涂了?忘了‘金人不满万,满万则无敌’的说法?本帅身边这一万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精锐,别说宋军勤王兵,你应该知道辽军的‘斡鲁朵’吧?就是他们来了也讨不到好!”
刘彦宗哪能不知道辽军的斡鲁朵战士?这些斡鲁朵战士非常英勇,只效忠于辽帝,
斡鲁朵战士的一生,生于宫帐,长于宫帐,父死子继。
他们是皇帝的私产,也是大辽帝国最信赖的子弟兵。
三万斡鲁朵战士,人马皆披冷锻铁甲,冲锋时,他们的战马以铁索相连,冲锋起来后,便是决堤的洪流。所向披靡。
当年这支军队与宋军精锐战斗时,他们如热刀切牛油般贯穿敌阵,箭矢撞在铁甲上,只能迸出几点火星。那是何等的威风?
只是,当年有多威风,结局就有多悲惨。
当女真人的狼烟在东北升起时,耶律石感到了不安。
朝廷腐败,军备废弛,昔日如臂使指的庞大帝国变得臃肿迟钝。
尽管他们这些斡鲁朵战士依旧能战,在护步达冈,他们以寡敌众,死战不退,试图为辽祚帝杀开一条血路,可皇帝自己却先跑了,留下他的士兵,军心,如同雪崩般溃散。
军心一散,没多久大辽就亡了。
刘彦宗对这一段历史,心中还是有些不忿,如果当时辽祚帝能在坚持一下,说不定……
可历史不能倒退,刘彦宗摇了摇头,旁边完颜宗望指了指周围又道:
“再说,还有五千拐子马在中军周围游弋护卫,他们都是最快的骑兵,能攻善守,本帅看天王老子来了,也动不了我分毫!”
刘彦宗看着他一脸笃定的样子,心里凉了半截。
他知道完颜宗望的自负,可今时不同往日,宋军有了个敢亲上战场的皇帝,又有李纲,种师道,张叔夜、宗泽这样的悍将,士气和战力早已今非昔比。
再加上不知道在哪埋伏着的宋军勤王军,这些天金军受尽了这些人的苦头,可又拿他们一点办法没有。
他看着完颜宗望完全不打算听劝的神情,知道再劝也是枉然。
作为谋士,他的责任已经尽到,剩下的,就看天意了。
刘彦宗默默地退到一边,不再说话,只是望着那支远去的猛安谋克部队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千米外的小山坡上,积雪被风吹的老高,几个黑影蜷缩在雪窝里,只露出一双双鹰隼般的眼睛,死死盯着完颜宗望中军的动静。
雪粒被风吹进他们的眼里,刺得他们双眼流泪,可没人眨眼。
这几人之中,领头之人便是岳飞,他眼神锐利,英气非凡。
“大人,完颜宗望调走了一万猛安谋克,中军现在只剩万人左右了!” 旁边的亲兵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激动,手指悄悄指了指金军大营的方向。
岳飞缓缓点头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他看得清楚,金军中军里的旗帜少了一半,原本密集的营帐也空了不少,巡逻的士兵比刚才少了许多。
“大人你在看那边!” 另一名亲兵突然指向完颜宗望中军以西的位置。
在那个位置,岳飞看的心里一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