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兀术看着周围溃败下来的部队,感觉自己的脑仁在一跳一跳地疼。
不是宿醉未醒的那种闷痛,而是一股邪火找不到出口,在五脏六腑里左冲右撞,最后全顶到了天灵盖。
他瞪着眼前人山人海退下来的队伍,那些垂头丧气的兵,那些染血的旗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。
半个时辰……半个时辰就败了?
他三万精锐扑上去,像一头猛兽张开血盆大口,却没能啃动宋军哪怕一块肉也好,反而被甭掉了牙。
开封内城外的那片空地,现在倒成了他们的血肉磨坊,躺满了穿着金军服饰的尸体。
晨风吹过来,带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,直往他鼻子里钻。
让他宿醉未醒的状态,又更加蒙了几分!
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跑到他马前,脸色煞白,声音发颤道:“四……四殿下,您的本部各营……各营清点完了,伤亡……伤亡接近三千……”
“多少?!”金兀术猛地一拽缰绳,战马吃痛,扬蹄嘶鸣。
“三……三千……”亲兵几乎把脸要钻进土里,“主要是……是城上箭矢太密,冲在前面的弟兄……”
金兀术胸口剧烈起伏,眼睛里的红血丝蛛网般蔓延,整个眼睛血红血红的。
三千!这还没摸到内城的墙皮,就折了十分之一!
那可是他东路军的精锐,全部都是他的本部人马!其中很多还是宗亲子弟,一想到后面的麻烦,金兀术的头就更痛了!
那亲兵跪在地上,嘴唇嗫嚅了几下,似乎还有话,却没敢说。
“有屁就放!”金兀术不耐烦地吼道,马鞭虚抽一记,发出破空的锐响。
亲兵一哆嗦,赶紧道:“还……还有,打城东的怨军……他们……他们伤亡最小,不到百人……”
“嗯?”金兀术疑心自己听错了。
三万主力伤亡三千,他郭药师的两万人马却只伤了百来个?这仗是怎么打的?
“哨骑回报,说……说怨军进攻内城西门时磨磨蹭蹭,队形倒是紧密,盾牌举得老高,可脚步慢得像怀了孕的大母牛,根本没跟宋军实打实接上阵……”
轰!
亲兵后面的话,金兀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他脑子里翻江倒海,怒火混合着未散的酒意,像岩浆一样喷涌出来。
又是这个郭药师!这个三姓家奴!
“把郭药师给我叫来!立刻!马上!”
命令被声嘶力竭地吼出去,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。
郭药师来得不算慢,他甚至知道金兀术为什么叫他来,他的部队在他的命令下,注重防御,这也导致进攻缓慢,他金兀术估计要兴师问罪。
不过他也不怕,大不了就是骂一顿的事,骂一顿少死那么多兄弟也值了!
他骑马来到金兀术马前数步远站定,眼神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。
他麾下的几名核心将领和他亲兵也跟着来了,默默站在他身后。
“郭药师!”金兀术用马鞭指着他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,“你的兵是怎么回事?进攻畏畏缩缩,贻误战机!伤亡那么点,你是来看风景的吗?”
金兀术声音尖锐,显得格外刺耳。周围本部金兵都悄悄望过来,气氛瞬间紧绷。
郭药师抬眼,目光迎着金兀术那因暴怒和酒精而扭曲的脸,并不急于回答。
可郭药师的举动,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抗辩,激得金兀术肝火更旺。
“四殿下,”郭药师盯着金兀术终于开口,“末将的部队,结盾阵后缓步推进,是为了减少无谓伤亡,消耗宋军箭矢。宋军弓弩之利,殿下刚才也见识了。若我军也像……”
他顿了顿,又缓缓地道:“像某些人的部队一样莽撞冲锋,除了多添伤亡,于战局何益?”
说完,他目光看过周围那些带伤的金兵,以及更远处战场上密集的箭杆,和一地的死尸继续道:“待宋军箭矢稍竭,我军距敌阵已近,骤然发力,方可破阵。所以……末将以为,此乃稳妥之法。”
“稳妥?”金兀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猛地从马上向前俯身,死死盯着郭药师,“老子在前面拼死冲杀,你在后面‘稳妥’?伤亡三千不叫英勇,你伤亡百人倒成了功劳?郭药师,你当老子是傻子好糊弄吗!”
这话已经是毫不留情的指责和羞辱了。
郭药师身后,一名年轻的怨军将领脸色涨红,手不由自主地按上了刀柄,被身旁同僚死死按住。
郭药师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,那平静的面具上终于出现裂痕。
他吸了口气,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,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不满道:“四殿下!末将只是就事论事!若你后面还像刚才这般‘英勇’,不顾士卒性命硬冲硬打,只怕不到午时,我军精锐便要伤亡殆尽!这开封城,还拿什么来打!”
这话如同一点火星,溅入了油桶。
“放肆!”
“郭药师!你怎敢如此对四殿下说话!”
金兀术身边的亲兵护卫们“锵啷”一声,齐齐拔出半截腰刀,雪亮的刀光映着他们狰狞的面孔,瞬间将郭药师几人围在中间。杀气弥漫开来。
郭药师看着周围那些明晃晃的刀锋,看着端坐马上、满脸倨傲与暴戾的金兀术,心中最后一点忍耐也消耗殆尽了。
在辽国不受信任,降宋后被猜忌排挤,投靠金人……原以为能挣条活路,结果依旧是被当作可以随意打骂的狗!
他挺直了脊梁,毫无惧色地看着那些刀锋,一字一顿:“末将所言,句句是实!就算到了宗望元帅面前,我也是这话!”
“你他妈还敢顶嘴!”金兀术彻底失控了。
酒精的加持与惨败的羞耻,被“下属”顶撞的暴怒汇聚在一起,淹没了金兀术最后一丝理智。
他猛地扬起手中的马鞭,灌注了全身力气,照着郭药师的脸狠狠抽了下去!
“啪!”
皮鞭撕裂空气,发出清脆又残忍的响声,重重落在郭药师的脸颊上。
一道血痕瞬间绽开,鲜血汩汩涌出,顺着下颌线流淌,染红了他的衣甲。
“大人!”
不远处他的亲兵们看得真切,顿时炸开了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