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阵阵屈辱感涌上郭药师心头！
他想起自己当年在辽国，也是一方大将，怨军是为了抗金才组建的，后来辽亡了，他降宋，本想为大宋效力抗金，可宋徽宗昏庸，童贯猜忌，最后走投无路才降了金。
原以为能有条活路，没想到还是被当棋子。
帐内的笑声传进他耳朵里，格外刺耳。
他看着主位上意气风发的完颜宗望，看着狂傲的金兀术，耳边又响起开封城里的哀嚎，那声音，跟当年辽东被金军屠戮，乡亲们的悲惨哭喊声，一模一样。
他猛地灌下一口酒，烧酒辣得喉咙疼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他不是伤心，是恨！恨自己没本事，恨金军的残暴，更恨自己这摇尾乞怜的样子。
夜深了，庆功宴散了。
完颜宗望被亲兵扶回后帐，金兀术带着几个将领，又回了开封城，他听说城里有个唱曲的名妓，长得极美，要去尝尝鲜。
刘彦宗没走，他站在帅帐外，望着城内的火光，就那么看着。
他刚派了个亲兵，去城里看看情况，结果亲兵回来，脸色惨白，说城东那一片已经乱成了地狱。
金兵把抢到的女人脱光绑在马后，拖着游街，有个富户不肯交银子，被活活烧死在屋里，街道上到处是尸体，连井水都被血染红了。
这个亲兵是个汉人，准确的说是金国属地的汉人，看见金人如此残暴，心生不忍。
“军师，咱们真要眼睁睁看着？” 亲兵小声问。
刘彦宗叹了口气，摇了摇头。
完颜宗望新胜，他要笼络军心，所以，他什么也做不了。
可这些金人只好杀戮，犹如野人，令刘彦宗失望不已！
他们但凡学一点古籍都会知道，《资治通鉴》中，燕将乐毅攻占齐国七十余城后，“禁止掠夺，减轻赋税，废除暴政”，并礼遇齐国贤士，修缮王蠋陵墓以示尊重，使“齐民大悦”，乐毅退回燕地时，齐地百姓哭送。
还有宋朝初年，宋将曹彬在攻金陵前，令将士对天立誓“城破之日不乱杀一人”，实现“宋军秋毫无犯”，百姓“箪食壶浆”相迎！最终百姓归心，大宋一统。
要想长治久安，就必须稳定民心，民心不稳，就算打下大片土地，也守不住！
可这些金人，根本不懂这个道理。
刘彦宗唉了一声，无奈地摇头回帐。
郭药师也回了自己的小帐。
他想起白天攻城时，看见开封东城楼上那位年轻的宋帝，穿着明黄色的袍子，站在城垛后面，眼神坚定一点都不慌。
他听说这个宋帝，跟之前的宋徽宗不一样，敢亲自上阵杀敌，还救了勤王军的张叔夜。
“或许……”
郭药师喃喃自语，眼里闪过一丝光亮。
忽然，他吹灭油灯，而后悄悄走出帐，去找他最亲信的几个部下去了……
开封城里的惨状，持续了一整夜。
王老汉躺在地上，肋骨断了两根，疼得他直抽气。
他听见外面金兵的马蹄声远了，才慢慢爬到门口，看见街对面的火还在烧，他的小孙女，就躺在不远处的墙根下，衣服被撕烂了，一动不动。
他爬过去，把孙女抱在怀里，孩子的身体已经凉了。
王老汉没哭，只是死死咬着牙，直到嘴角渗出血来。
他从地上捡起一把断刀，是之前那个反抗的汉子留下的，他把刀藏在怀里，慢慢往内城的方向走，他听说内城还在宋军手里，听说那个年轻的官家，要跟金人拼命……
天亮的时候，城内的火光渐渐小了。
金兀术带着一身酒气和脂粉味，从城里出来，身后跟着几个亲兵，马背上驮着抢来的金银珠宝和两个哭哭啼啼的女人。
“大帅，都准备好了！” 金兀术冲进帅帐，拍着胸脯喊，“我的三万铁骑列好了阵，投石机也架起来了，今天一定把内城砸开！”
完颜宗望刚睡醒，冲着他没好气道：“喝这么多，你去歇着吧！”
“那怎么行？我还要砍下宋帝的脑袋送给大帅呢！”
“行了行了，”完颜宗望不愿和他多说什么，他知道金兀术的勇武，越是酒喝的多，打起仗来越是凶悍。
“把人都叫进来，准备进攻。”
将领们纷纷进帐领命，帐内又热闹起来。
刘彦宗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切，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。
他总觉得，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，那些被激怒的百姓，那些死战到底的宋军，还有不知道在哪的勤王军，都像是埋在土里的炸药，随时可能爆炸。
郭药师也接到了命令，让他的怨军随着金兀术的主力一起冲锋。
他点了点头，领命转身走出帅帐，看见他的部下都在外面等着，一个个眼里，都跟他一样，闪着犹豫的光。
他看了眼跟着他的各级将领，冲着他们点点头。
“弟兄们，” 郭药师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，“按昨天晚上商议的来…… ”
怨军将领们没说话，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武器。
昨晚他们商定，此次作战，他们不再充冤大头，要保命为主，谨慎作战。
当晚郭药师的意思就已经传给了各级军官和士兵，大家都心照不宣。
城内的金军，开始列阵。
投石机的石块被吊起来，铁骑的马蹄踏得地面震动。
内城的城墙前，列阵的宋军也做好了准备，城墙上，弓箭手，神臂弩也都到位。
李纲站在城垛后面，手里握着剑，种师道、宗泽和张叔夜都在城下，他们各自防守一个方向，边军，勤王军，义军，总共三万守军列成了阵势，眼神死死盯着杀过来的金军。
赵凡站在城墙上，看着外城三个方向黑压压的金军，又看了看身后的宋军士兵，还有那些从外城逃进来的百姓，他们脸上带着伤，眼里充满了绝望。
有女人紧紧抱着怀中的婴儿，低头抽泣，有老人在家人的搀扶下，浑身抽搐，还有一些百姓眼神空洞，孤零零茫然看着天空，失魂落魄。
昨天晚上开封外城的惨状，赵凡看的目眦欲裂。
那可是他大宋的百姓，就那么被金人蹂躏，屠杀，而他却毫无办法。
赵凡看着天空如血的晨阳，他的心在滴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