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晚,开封外城成了金人的天堂,开封百姓的地狱。
一些房屋被点着,火光冲天,烧到一半断砖碎瓦开始往下掉。
一所房屋内,王老汉正把最后一碗面端给孙女。
“爷爷,外面喊得好凶。” 小丫头攥着筷子的手在抖,窗外传来马蹄声,越来越近。
王老汉不知道开封外城已失,为保险起见,还是拉着孙女往床底下里藏,就在这时,门“哐当”被踹开。
两个金兵闯进来,马刀上的血滴在青砖地上,晕开小黑点。
领头金人的一把夺过女孩的面碗,连碗带面砸在地上,瓷片和面碎了一地。
“钱!女人!都交出来!” 金兵的汉话磕磕巴巴,刀鞘指着王老汉的胸口。
王老汉扑通跪下,伸手去够床底下的钱袋:“军爷,钱都在这,孩子还小……”
话没说完,另一个金兵已经拽住了小丫头的胳膊。
孩子的哭声刺破屋子,王老汉扑上去,被金兵一脚踹在肋骨上,疼得缩成一团。
他眼睁睁看着金兵把尖叫的孙女拖出去,听见街对面传来邻居家女人的哭喊,接着是闷响,再没了声息。
街面上乱成一锅粥。
有绸缎庄的幌子被扯下来,裹着一个挣扎的妇人。
有粮店的门被砸开,金兵用长矛挑着米袋腊肉往马上扔。
有汉子不甘心受辱,举着菜刀冲出来,被乱箭射成筛子,尸体就横在路中间,很快被马蹄踏烂。
开封外城各处的火都烧了起来。
先是城南的草料场,接着是状元坊的酒楼,连一些寺庙都没有幸免,火光冲天,把开封城的夜空照得透亮。
金兵举着火把挨家搜,遇到反抗就直接点火,浓烟里全是哭嚎和金兵的狂笑。
一个老奶奶抱着石墩子不肯松手,被金兵用火烧她的手,直到她惨叫着松开,被几个金兵合力扔进火里。
整个外城的哀嚎声,飘出开封城,落在金军的大营里,成了庆功宴的背景音乐。
完颜宗望的帅帐搭在离着开封城千步外的高坡上,能看见城内的火光。
帐里点着几十支牛油烛,地上铺着大宋的织锦地毯,桌上摆着从城里抢来的玉壶和官窑瓷器,酒是开封最有名的“琥珀光”,盛在银碗里,晃得人眼晕。
“大帅威武!”
一个将领端着酒碗站起来,他盔甲上的血还没擦干净,“东城一破,内城就是囊中之物,活捉宋帝指日可待!”
满帐将领轰然叫好,纷纷举杯。
完颜宗望坐在主位上,拿起银碗抿了一大口,笑的合不上嘴。
“大帅。” 刘彦宗放下碗,声音不高,却让喧闹的帐内静了一瞬。
完颜宗望抬眼看他:“军师有话讲?”
“小人以为,纵兵劫掠不妥。” 刘彦宗身子微微前倾,“开封不是小县城,乃是大宋的都城,人口百万,商铺林立。咱们要的是这座城,不是一堆废墟。”
帐内的笑声停了,几个将领皱起眉。
有人低声嘀咕:“军师就是太心软,打仗不就是为了抢东西?”
刘彦宗没理这话,接着说:“当年契丹占燕云,就是因为烧杀太甚,汉人年年造反。开封是天下腹心,留着它,以后税赋、粮草、工匠,都能为我大金所用。现在把城毁了,百姓杀怕了,以后谁还敢归顺?”
“军师这话就错了。” 完颜宗望放下银碗,皱了皱眉道:“本帅跟弟兄们立过誓,破城后任他们劫掠三天。做人要讲信用,不然谁还肯为我卖命?”
是啊是啊……
众多将领直点头。
“可大帅!” 刘彦宗急了,“劫掠只会让内城的宋军死战到底,百姓也会跟咱们拼命。而且各地勤王军还在赶路,拖得越久,咱们越危险!”
“勤王军?”
一个粗嗓门插了进来,众人抬眼看是金兀术。
他撩着帅帐帘子走进来,脸上还沾着女人的胭脂红,“那些乌合之众,来多少杀多少!军师放心,明天一早,我带铁骑去踹内城的门,一天之内,保准把宋帝的脑袋给你提来!”
满帐将领又笑起来,纷纷附和。
完颜宗望也摆了摆手:“军师,今天是庆功宴,别扫大家的兴。明天咱们全力攻内城,攻下内城后,我就下封刀令。”
帐内又是一阵哄笑,气氛热烈,只有刘彦宗,紧皱眉头。
每次完颜宗望不听他的话,事后一定出大事。
上次攻打真定,完颜宗望不听他的劝,非要强攻,结果折了三千精锐。
还有不久前,他非要让人带着茂德帝姬恶心宋人,谁知道捅了马蜂窝,激起了宋人的血性,把他们第一次攻击给打退了。
这一次,开封城这么大的盘子,完颜宗望还是老样子,只看眼前的好处,看不到后面的坑。
他没再说话,低头喝酒,帐内的喧闹和他像隔了一层布,模糊不清。
在帅帐另一角落里,郭药师独自饮着闷酒。
他面前的桌案上别无他物,唯有一只粗瓷碗,盛着劣质的烧酒。
身为先后叛辽降宋、再叛宋降金的“三姓家奴”,他在这金军大营里早已习惯被众人轻视,也无意去争什么脸面。
他当初带着兄弟们归顺金人,不过是乱世之中为大家寻条活路罢了,当兵吃粮,跟谁卖命不是卖命?
可完颜宗望的冷酷,彻底撕碎了他卑微的幻想。
前几日,完颜宗望命他的“怨军”弟兄以血肉之躯去填平开封的护城河。
更让他心寒彻骨的是,事后完颜宗望竟以轻描淡写的调侃口吻提及此事,仿佛死的只是一群蝼蚁。
“策略……”
郭药师盯着碗中浑浊的酒液,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。
一股混杂着耻辱、愤怒与巨大悲凉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,他明白,在金人眼中,他们从来都只是可以随意牺牲的工具,他和他的兄弟们,也从未被当做人看。
“郭将军,怎么不喝酒?” 一个金兵将领路过,故意撞了他的胳膊一下,碗里的酒洒了一半。
郭药师抬起头,眼里布满血丝,却没敢发作。
“喝,在喝……”
那将领嗤笑一声,转身走了,嘴里还骂骂咧咧:“软骨头的降将,也配喝大帅的酒?”
郭药师端着酒碗的手直发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