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十六年，十二月十一，辰时，幽州城，帅府。
斩杀王振与孙茂才的血腥味，尚未完全散去，幽州城的空气中，却已悄然弥漫起另一种气息——那是铁锈与硝烟混合的气味，是战争即将到来的前兆。
帅府正堂中，一幅巨大的沙盘，占据了整张桌案。沙盘上，山川河流，城池关隘，皆标注得清清楚楚。林砚站在沙盘前，一手负在身后，一手握着一根细长的竹竿，目光沉静地注视着沙盘上那代表柔然军队的黑色小旗。
他的身后，站着岳霆、韩擎、周淮以及一众高级将领。所有人的目光，都集中在林砚身上，等待着这位新任大帅的第一道军令。
林砚沉默了良久，终于，缓缓开口，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：“柔然铁骑，骁勇善战，来去如风，正面交锋，我军并无必胜把握。前两次的惨败，已经证明了这一点。”
他顿了顿，竹竿指向沙盘上幽州城以北的区域，继续道：“所以，本帅决定，不与柔然人在平原上决战。我们要做的，是诱敌深入，将他们引入我们预设的战场，然后，聚而歼之。”
“诱敌深入？”韩擎皱了皱眉，有些不解地问道，“大帅，您的意思是……我们要放弃幽州以北的城池？”
林砚点了点头，竹竿在沙盘上划出一道弧线：“不错。从幽州城向北，依次有昌平、怀来、保安三城。这三城，城墙低矮，粮草匮乏，难以久守。与其将兵力分散在这些无险可守的城池中，被柔然人逐个击破，不如，将它们全部放弃。”
他抬起头，目光扫过帐中诸将，声音变得更加深沉：“我们要让呼延灼以为，我们怕了，我们怯战了，我们要一路逃回京城去了。他要让他放松警惕，让他骄纵轻敌，让他不顾一切地追击我们。然后……”
他的竹竿，重重地点在沙盘上一个名为“居庸关”的位置，声音陡然转厉：“然后，我们就在这居庸关下，给他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！”
居庸关，是长城上的一个重要关隘，地势险要，易守难攻。更重要的是，居庸关两侧，皆是连绵的山脉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瓮城结构。只要能将柔然主力引入这片区域，便能切断他们的退路，将他们困死在这群山之中！
帐中诸将，看着沙盘上那个被林砚重点标记的位置，又听着他那杀气腾腾的计划，无不感到一股寒意，从脊背升起。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，那成千上万的柔然铁骑，被堵在居庸关下，进退维谷，最终全军覆没的场景。
“大帅英明！”岳霆率先抱拳道，“末将，愿为先锋！”
“末将，也愿追随大帅！”韩擎和其他将领，也纷纷抱拳请命。
林砚看着帐中那些重新燃起斗志的将领，满意地点了点头。他收起竹竿，沉声道：“好！既然诸位都有此决心，那本帅，便部署作战任务！”
他走到沙盘前，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达命令：“岳霆！”
“末将在！”
“你率五千精兵，即刻出发，前往居庸关。你的任务是：加固关防，囤积粮草箭矢，并在关前列阵，做出据关死守的姿态。记住，你要让柔然人以为，居庸关，是我们最后的防线！”
“末将遵命！”
“韩擎！”
“末将在！”
“你率三千骑兵，负责佯装败退，引诱柔然主力追击。你要败得逼真，败得狼狈，要让呼延灼深信不疑，我们已经是丧家之犬！沿途丢弃的军械辎重，越多越好！”
“末将遵命！”
“周淮！”
“属下在！”
“你负责联络沿途各州县的官府，组织百姓撤离。坚壁清野，一粒粮食、一头牲畜，都不能留给柔然人！”
“属下遵命！”
一道道军令，从帅府中传出，如同无形的蛛网，迅速覆盖了整个幽州地区。一台庞大的战争机器，开始缓缓运转起来。
十二月十三，昌平城。
当呼延灼的前锋骑兵，抵达昌平城下时，他们惊讶地发现，这座原本应该有重兵把守的城池，竟然城门大开，空无一人！
呼延灼的中军大帐中，他听着前锋的禀报，不禁仰天大笑：“哈哈哈！看来，那林砚也不过如此！什么大雍名臣，什么用兵如神，在我柔然铁骑面前，还不是望风而逃！”
他麾下的将领，也纷纷附和：“大汗说的是！那林砚，就是个缩头乌龟！咱们还没打呢，他就跑了！”
“依我看，咱们就该一鼓作气，直接打到京城去！把那大雍皇帝的龙椅，给大汗搬来！”
呼延灼被这些恭维话，捧得有些飘飘然。他当即下令：“传令下去：全军加速前进！给我追！追上那些逃跑的大雍军队，杀他个片甲不留！”
十二月十五，怀来城。
空无一人。
十二月十七，保安城。
依旧是空无一人。
连续的“胜利”，让呼延灼和他麾下的将领们，彻底放下了戒心。他们认为，大雍军队已经被吓破了胆，根本不敢与他们交战。他们甚至开始争论，谁能在攻破京城后，抢到最多的战利品。
然而，他们并没有注意到，在他们一路追击的过程中，周围的景色，正在悄然发生着变化。宽阔的平原，逐渐变成了起伏的丘陵；茂密的树林，逐渐变成了荒芜的山岭。道路，越来越窄，越来越崎岖。而那支一直在他们前方“逃跑”的大雍军队，却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，既不让他们追上，也不让他们失去目标。
十二月十九，黄昏，居庸关外。
呼延灼率领的四万柔然主力，终于追到了居庸关下。看着眼前那座巍峨的关城，以及关前列阵以待的大雍军队，呼延灼非但没有感到警惕，反而露出了轻蔑的笑容。
“哼，终于不跑了吗？”他勒住战马，拔出腰间的弯刀，指向居庸关，高声喝道，“儿郎们！随我冲过去！踏平这座关卡！杀进京城！”
“杀！！！”
四万柔然铁骑，爆发出震天的呐喊，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，向着居庸关，席卷而去！
然而，就在他们冲到距离关墙不到三里之地时，异变陡生！
只听得“轰隆”一声巨响，柔然骑兵前方的地面，猛然塌陷了下去！一条宽达数丈、深不见底的壕沟，凭空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！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名骑兵，根本来不及反应，连人带马，一起跌入了壕沟之中，惨叫声不绝于耳！
“有埋伏！”呼延灼脸色大变，连忙勒住战马，厉声喝道，“撤！快撤！”
但，已经晚了。
就在柔然骑兵陷入混乱的同时，居庸关两侧的山坡上，猛然竖起了无数面大雍军旗！紧接着，无数的火箭、滚木、礌石，如同狂风暴雨一般，从山坡上倾泻而下，狠狠地砸进了柔然骑兵的队列之中！
“轰轰轰！”
火箭落地，引燃了事先埋藏在枯草中的硫磺硝石，瞬间引发了一片火海！柔然骑兵身上的皮毛衣物，沾火即燃，许多人瞬间变成了一个个火人，惨叫着，四处奔逃，反而冲散了己方的阵型。
“杀啊！！！”
伴随着一阵震天的喊杀声，岳霆率领的五千精兵，从居庸关中杀出！他们没有骑马，而是排着整齐的步兵方阵，手持长枪、盾牌，一步步向前推进。他们的步伐，沉稳而坚定，每一步，都踏在柔然骑兵的心坎上。
与此同时，韩擎率领的三千骑兵，也从柔然人的后方杀出，截断了他们的退路！
前后夹击，左右围攻！四万柔然铁骑，被彻底困在了居庸关下这片狭小的区域内，如同瓮中之鳖，动弹不得！
战斗，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。
那些习惯了在开阔平原上纵横驰骋的柔然骑兵，在狭窄的地形中，完全施展不开手脚。他们的战马，无法加速冲锋；他们的弯刀，够不着那些躲在盾牌后面的大雍步兵；他们的弓箭，也无法穿透那些厚重的铠甲。
相反，大雍军队的步兵方阵，却发挥出了惊人的威力。他们配合默契，进退有序，长枪如林，不断收割着柔然骑兵的生命。每一轮刺杀，都伴随着一片惨叫和鲜血。
呼延灼在亲卫的保护下，左冲右突，试图突围。但他绝望地发现，无论他冲向哪个方向，都会遭到大雍军队的顽强阻击。他的人马，越打越少，包围圈，越缩越小。
这场战斗，从黄昏，一直持续到了深夜。
当月亮爬上中天之时，战斗，终于接近了尾声。四万柔然主力，除了少数骑兵在混乱中侥幸逃脱之外，其余三万余人，全部被歼灭在居庸关下！
鲜血，染红了关前的土地；尸体，堆积如山。空气中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，令人作呕。
林砚站在居庸关的城楼之上，俯瞰着下方那片修罗场，面色平静。他的目光，在那些横七竖八的柔然人尸体上扫过，最终，落在了远处那个正在亲卫掩护下，狼狈逃窜的身影之上。
呼延灼。
他没有下令追击。他知道，穷寇莫追。而且，他的目的，已经达到了。这一战，不仅歼灭了柔然的主力，更重要的是，重新打出了大雍军队的威风，重新凝聚了军心。
他转过身，望向京城的方向，嘴角，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。
陛下，臣，没有辜负你的期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