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十六年,十一月二十,子时,太师府,书房。
夜色如墨,万籁俱寂。太师府的书房中,烛火摇曳,映照着林砚那张沉静的面容。他正翻阅着一本《水利工程考》,手指轻轻划过书页上的河道图,仿佛沉浸其中。然而,他的耳朵,却在捕捉着窗外每一丝细微的声响。
他在等。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打破了夜的宁静。脚步声在书房门外戛然而止,紧接着,是周淮那略带喘息的声音:“太师!边关八百里加急!柔然人……又打过来了!”
林砚手中的书卷,微微一滞。他缓缓放下书卷,抬起头,目光中,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光芒,却又带着一抹深沉的凝重。他沉声道:“进来说。”
周淮推门而入,衣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。他的手中,握着一份用火漆密封的紧急军报,火漆上,插着一根染血的羽毛——那是最高等级的军情标识,意味着十万火急,不容延误。
林砚接过军报,拆开火漆,抽出里面的信笺。信笺上的字迹,潦草而急促,显然是在万分紧急的情况下写就的。他的目光,快速地扫过信笺上的内容,脸色,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凝重。
军报,是从幽州送来的。署名,是幽州节度使韩擎。
信中说:三日前,柔然残部首领呼延灼,纠结了草原上多个部落,集结了五万铁骑,趁着我大雍朝堂动荡、边关防备松懈之际,大举南侵!他们绕过了我朝在边境设置的重重烽燧,突袭了毫无防备的云中、定襄、雁门三城!三城守军,猝不及防,浴血奋战,终因寡不敌众,相继失守!柔然铁骑,在三城中烧杀抢掠,无恶不作,无数百姓,惨遭屠戮!如今,呼延灼的主力,已经越过桑干河,兵锋直指幽州!幽州城内,仅有守军八千,形势危在旦夕!
韩擎在军报的最后,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写道:“末将,恳请朝廷,速发援兵!若援兵迟至,幽州一破,则河北平原,将无险可守!京师门户,将洞开于胡骑之前!望陛下,望太师,早作决断!”
林砚放下军报,沉默了。他的手指,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,发出“笃、笃、笃”的声响。书房中,一片死寂,只有那烛火跳动的声音,和周淮粗重的呼吸声。
良久,林砚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:“呼延灼……他选了个好时机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大雍疆域图前。他的目光,落在北方那片广袤的草原上,然后,缓缓移动,落在了云中、定襄、雁门三城的位置。这三座城池,如同三颗钉子,钉在大雍的北部边防线上。如今,这三颗钉子,都被拔掉了。
他的目光,继续向南移动,最终,落在了幽州的位置。幽州,是北方重镇,也是拱卫京师的最后一道屏障。若幽州失守,柔然铁骑,便可沿着平坦的华北平原,一路南下,直抵京城!届时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周淮。”林砚开口道。
“属下在。”
“即刻派人,秘密通知镇国公秦烈,让他做好出征准备。另外,让墨影,严密监视周王府和韩珺、王翱等人的一举一动。非常时期,任何风吹草动,都不能放过。”
“是!”周淮领命,匆匆离去。
林砚独自一人,站在地图前,久久没有动弹。他的目光,仿佛穿透了那幅地图,看到了千里之外,那座正在被烽火包围的幽州城。他仿佛听到了,那震天的厮杀声,那绝望的哭喊声,那战马的嘶鸣声……
他缓缓握紧了拳头。他知道,他不能再等下去了。
十一月二十一,辰时,紫禁城,奉天殿。
柔然复叛、边关告急的消息,如同一声惊雷,炸响在奉天殿中,将那些还在做着“清除林党”美梦的保守派官员,炸得晕头转向。
“什么?柔然人又打过来了?”
“云中、定襄、雁门都丢了?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
“五万铁骑!兵锋直指幽州!这可如何是好?”
朝堂之上,一片混乱。那些平日里夸夸其谈、指点江山的文官们,此刻,都如同热锅上的蚂蚁,急得团团转,却没有一个人,能拿出一个可行的办法来。
萧彻坐在龙椅上,脸色铁青。他握着那份军报的手指,因为用力,而微微泛白。他厉声道:“吵什么吵!都给朕安静!”
大殿中,顿时安静了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萧彻身上。
萧彻的目光,扫过殿下那些文武百官,声音冰冷:“如今,柔然大军压境,幽州危在旦夕!尔等,谁能为朕分忧?谁能领兵,前去退敌?”
大殿中,一片死寂。那些文官们,一个个低着头,不敢吭声。而那些武将们,也是面面相觑,面露难色。柔然铁骑,骁勇善战,来去如风,岂是那么好对付的?更何况,如今朝中能征善战的将领,要么被林砚牵连,遭到了打压,要么就是年老体衰,不堪大用。
就在这时,御史王翱,忽然出列,高声道:“陛下!臣,举荐一人!此人,定能退敌!”
萧彻眼中闪过一丝希望,连忙问道:“何人?”
王翱朗声道:“周王殿下!周王殿下,当年曾镇守过河南,熟悉兵事,麾下更有数千精锐亲兵!若由周王殿下领兵,必能解幽州之围!”
此言一出,朝堂之上,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。
“臣,附议!”
“臣,也附议!”
“周王殿下,文韬武略,正是领兵的最佳人选!”
那些保守派官员,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,纷纷出列,举荐周王。他们打的如意算盘,显而易见——让周王掌握兵权,既能退敌,又能借此机会,进一步削弱林砚的势力。
萧彻听着那些举荐之声,眉头微微皱起。他看了一眼王翱,又看了看那些附议的官员,心中,隐隐觉得有些不妥。但,一时之间,他又想不到更好的人选。
他沉吟了片刻,正要开口,忽然,一个声音,从殿外传来,苍老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陛下,不可!”
所有人的目光,都转向了殿门方向。只见一个身穿素白衣衫、外披玄色大氅的身影,拄着一根竹杖,正一步一步,缓缓走入奉天殿中。
正是林砚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