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十六年,十月初七,寅时,京城,太师府。
夜色如墨,寒风呼啸。太师府的书房中,灯火通明。林砚已经连续熬了两个通宵,他的面前,堆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文书、账册、舆图。他的双眼布满血丝,但目光却依旧锐利如刀。
周淮站在一旁,看着林砚那疲惫却倔强的身影,心中,又是敬佩,又是担忧。他忍不住劝道:“太师,您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。要不,先歇息片刻?”
林砚摇了摇头,没有抬头,只是用手指,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山西太原的位置,缓缓道:“康鸿盛以为,他关了煤矿,就能卡住朝廷的脖子。他错了。他忘了,这天下,终究是朝廷的天下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周淮,目光中,闪烁着一种决绝的光芒:“传我命令:第一,即刻从工部、户部抽调得力官员,组成‘矿务督办署’,由赵大河兼任督办。第二,以朝廷名义,在京畿、河北、河南三地,选址建立官办煤矿!第三,张贴告示,招募因矿主关矿而失业的矿工,凡愿意为朝廷效力者,待遇从优,且受《劳工保护条例》保护!”
周淮闻言,心中一震。他瞬间明白了林砚的用意——既然那些私人矿主联合起来罢市,那朝廷便自己开矿!如此一来,既能打破垄断,保障煤炭供应,又能收拢那些失业的矿工,瓦解矿主们的群众基础!
“太师英明!”周淮由衷地赞叹道。
林砚摆了摆手,继续道:“另外,通知顺天府尹,即刻排查京城所有煤栈、煤铺!凡是囤积居奇、哄抬煤价者,一律严惩不贷!所囤煤炭,全部没收,平价出售给百姓!”
十月初八,辰时,京城,西郊。
一座废弃多年的官窑旧址上,此刻,已是人声鼎沸。数百名身强力壮的汉子,正挥舞着镐头、铁锹,清理着场地上的杂草与碎石。他们衣衫褴褛,满面尘灰,但眼神中,却燃烧着一种久违的希望。
这些人,大多是被矿主辞退的失业矿工。他们原本以为,这个冬天,只能在饥寒交迫中等待死亡。没想到,朝廷竟然会开设官办煤矿,并且向他们敞开了大门!
一个身材魁梧、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,一边用力挥动着镐头,一边对身旁的同伴说道:“他娘的!老子在永昌煤窑干了十五年,那姓王的矿主,把老子当牛马使唤,一天干六个时辰,累死累活,一个月才挣二两银子!还不让老子们歇着!现在好了,朝廷开的煤矿,一天只干四个时辰,还给配安全帽,还给上工险!这才是人过的日子!”
他身旁的同伴,也连连点头:“是啊!听说,这还是那位林太师,亲自定下的规矩!林太师,真是咱们这些下苦人的青天大老爷啊!”
不远处,工部尚书赵大河,正站在一处高地上,指挥着工程的进展。他的脸上,也带着难得的笑容。他看着那些干劲十足的矿工,心中,对林砚的敬佩,又多了几分。他知道,林砚这一步棋,走得极为高明。不仅化解了眼前的危机,更是在根本上,动摇了那些私人矿主的根基。
十月十五,京城,煤市街。
这条街道,本是京城最大的煤炭交易市场。往日里,这里车水马龙,热闹非凡。但自从煤价暴涨以来,这里便变得冷冷清清。那些煤铺的老板,一个个都翘着二郎腿,坐在店里,等着顾客上门,开出天价。
然而,今日,情况却发生了变化。
一队穿着整齐号衣的官差,突然出现在煤市街上。为首的,是顺天府衙门的捕头张横。他手中拿着一份公文,大步走到街口,高声宣布:“奉太师钧旨:查京城各煤栈、煤铺,借机囤积居奇,哄抬煤价,扰乱市场,罪大恶极!现令尔等,将所有库存煤炭,全部平价出售!胆敢抗命者,一律查封店铺,没收全部财产!主事者,枷号示众!”
此言一出,整条煤市街,顿时炸开了锅。
“凭什么?我们手里的煤,是我们真金白银买来的!凭什么要平价出售?”一个胖乎乎的煤铺老板,梗着脖子,不服气地叫道。
张横冷笑一声,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,扬了扬,道:“凭什么?就凭你们这些奸商,在半个月前,以每吨一两银子的价格,从山西大量购入煤炭!如今,却以每吨十两银子的价格出售!这不是囤积居奇,是什么?来人啊!给我搜!”
他一声令下,身后的官差们,如狼似虎般地冲进了各家煤铺。很快,便从那些煤铺的后院、仓库中,搜出了堆积如山的煤炭。这些煤炭,都被装在崭新的麻袋中,码放得整整齐齐,显然,是早有预谋。
“封店!拿人!”张横毫不客气地挥了挥手。
那些先前还趾高气扬的煤铺老板,此刻,一个个都瘫软在地,面如死灰。他们万万没有想到,朝廷这一次,竟然是来真的!
十月二十,京城,各处平价煤场。
在顺天府衙门的强力干预下,京城各大煤栈被查封的煤炭,被集中起来,设立了十余处平价煤场。每斤煤炭的价格,被严格控制在三文钱以内,仅为此前市场价的十分之一。
城南的平价煤场外,排起了长长的队伍。那些衣衫单薄、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穷苦百姓,此刻,脸上都露出了感激的笑容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,提着一个破旧的篮子,从煤场中走了出来。她的篮子里,装着满满一筐黑亮的煤炭。她颤巍巍地走到路边,朝着太师府的方向,深深地鞠了一躬,口中喃喃道:“林太师……您是活菩萨啊……您救了老身的命啊……”
十一月初一,山西太原,晋商会馆。
与京城的热闹景象不同,此时的晋商会馆,却是一片愁云惨淡。
康鸿盛坐在首位上,面色铁青。他面前的桌子上,摆放着几份从京城送来的急报。每一份急报的内容,都让他心惊肉跳。
“朝廷在西郊建立的官办煤矿,已经开始出煤了?日产多少?”
一个管事模样的人,战战兢兢地回答道:“回禀老爷……据探子回报,那官办煤矿,规模极大,招募了上千名矿工,日夜开采。如今,日产煤炭,已达数千斤……而且,还在不断增加……”
“废物!”康鸿盛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桌上的茶杯,都跳了起来,“我不是让你们联络各地矿主,不许那些泥腿子去给朝廷干活吗?”
那管事吓得浑身一抖,颤声道:“老爷……我们……我们试过了……可是……那些泥腿子,根本不听我们的!他们说……说朝廷给的工钱高,待遇好,还……还受那《劳工保护条例》保护……他们……他们都争着抢着,要去给朝廷挖煤……”
康鸿盛的脸色,变得更加难看了。他原本以为,只要他们这些矿主联合起来,关闭煤矿,朝廷便会束手无策。却没想到,林砚竟然如此果断,直接用官办煤矿,打破了他们的垄断!
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,随着官办煤矿的投产,以及朝廷对囤积居奇行为的严厉打击,京城的煤价,已经开始迅速回落。那些原本指望靠囤煤大发横财的商人,此刻,都赔得血本无归。而他康鸿盛,作为此次罢市的发起者,更是损失惨重。他名下的二十余座煤矿,已经停产一个多月,每天的损失,都是一个天文数字。
他咬着牙,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:“林砚……你好狠……”
十一月十五,紫禁城,御书房。
萧彻看着手中那份关于近期煤价走势的奏报,脸上,露出了一丝复杂的表情。奏报上显示,京城的煤价,已经恢复到了正常水平。那些因煤荒而停产的工厂,也陆续恢复了生产。整个京城的经济秩序,正在迅速恢复正常。
他放下奏报,看着站在面前的林砚,沉默了片刻,然后,缓缓开口,声音中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:“太师,你,做到了。”
林砚微微躬身,平静地道:“陛下,臣,不过是尽了本分而已。”
萧彻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但他心中,却对林砚,产生了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。这个林砚,总能在他以为已经山穷水尽的时候,找到柳暗花明的道路。这样的人,究竟是国之栋梁,还是……心腹大患?
他挥了挥手,示意林砚退下。林砚转身,拄着竹杖,缓缓走出御书房。他的背影,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,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显得有些孤单,却又无比坚定。
他知道,这场战斗,他赢了。但他更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那些矿主,那些保守派,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。未来的路,还很长,还很艰难。但他,无所畏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