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十六年，九月二十，辰时，山西太原，晋商会馆。
这是一座占地极广、气势恢宏的三进院落。朱漆大门，铜钉闪闪发光，门前两尊石狮子，威风凛凛。这里是山西最有权势的商人——晋商们的聚集之地。平日里，这里总是宾客盈门，谈笑风生。但今日，会馆最深处的正堂内，却弥漫着一股压抑而凝重的气氛。
正堂中，坐着二十余人。这些人，个个身着绫罗绸缎，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玉扳指，腰间挂着成色极好的玉佩。他们是山西、河南、山东等地最有势力的矿主，每一个人名下，都控制着数座乃至十数座煤矿。他们，便是这大明朝煤炭行业的真正掌控者。
坐在首位上的，是一个须发皆白、面容清癯的老者。他叫康鸿盛，是山西康家的家主。康家，是晋商中历史最悠久、实力最雄厚的家族之一，名下煤矿多达二十余座，雇佣矿工超过万人。他本人，更是被众多矿主推举为“煤业公会”的会长。
康鸿盛端起茶杯，轻轻抿了一口，然后，缓缓放下，目光扫过在场众人，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：“诸位，京城传来的消息，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。那位林太师，已经说动了陛下，颁行了那部《劳工保护条例》。”
他话音一落，正堂中，顿时炸开了锅。
“岂有此理！那姓林的，分明是要断我们的财路！”
“什么劳工保护！分明是劫富济贫！他拿着我们的银子，去收买那些泥腿子的人心！”
“一天最多干四个时辰？还要配备通风设备？还要给那些泥腿子戴什么安全帽？这得花多少钱？这生意，还怎么做？”
“还有那伤亡赔偿！一个人赔二百两银子？他怎么不去抢？”
愤怒的叫骂声，此起彼伏。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、颐指气使的矿主们，此刻，都如同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般，暴跳如雷。
康鸿盛抬起手，向下压了压，示意众人安静。然后，他缓缓开口，声音依旧平静，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：“诸位，稍安勿躁。那姓林的，以为他一道律法，就能让我们乖乖就范？哼，未免也太小看我等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变得更加锐利：“他林砚，不是要保护那些泥腿子吗？那好，我们就成全他。我们，把所有煤矿，都关了。我倒要看看，没有了煤，他京城里的那些王公贵族，怎么过冬？他那些工厂里的机器，怎么运转？他那些老百姓，怎么生火做饭？”
此言一出，正堂中，顿时安静了下来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，看着康鸿盛。随即，他们的眼中，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光芒。
“康老的意思是……我们联合起来，罢市？”
“对！罢市！他不让我们好过，我们也别让他好过！”
“可是……康老，若是关了煤矿，我们自己，损失也不小啊！”
康鸿盛冷笑一声，道：“损失？不过是暂时的损失罢了。只要我们撑过这一阵子，让那姓林的知道我们的厉害，让他知道，这大明的煤，离了我们，就转不动！到时候，他自然会乖乖地，把那部狗屁律法，给收回去！甚至，还会求着我们，重新开矿！”
他站起身来，走到正堂中央，环顾四周，声音中，带着一种煽动性的力量：“诸位！我们晋商，能在商场立足数百年，靠的是什么？靠的就是团结！只要我们拧成一股绳，就没有过不去的坎！今日，我康鸿盛把话撂在这里：我康家名下的所有煤矿，从明日开始，全部停产！什么时候复工，听我号令！”
“好！我王家，也跟了！”
“我李家，也跟了！”
“还有我赵家！”
一时间，正堂中，群情激愤，众位矿主纷纷响应。一场席卷全国的煤矿停业浪潮，就此拉开了序幕。
十月初一，京城，大雪纷飞。
今年的冬天，似乎来得格外早，也格外冷。鹅毛般的大雪，已经连续下了三天三夜，将整座京城，都覆盖在一片银装素裹之中。然而，这美丽的雪景，却无法掩盖京城百姓心中的焦虑与恐慌。
煤价，疯了。
短短十几天的时间里，京城煤价，暴涨了五倍！而且，还在以惊人的速度，继续攀升。寻常百姓家，往年过冬，只需一二两银子买煤，便能安然度过。但今年，同样的分量，却需要十两，甚至二十两银子！许多家境贫寒的人家，根本负担不起，只能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冰冷的屋中，靠着棉被硬扛。
城南，一座破旧的小院中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“孩子他爹！你醒醒啊！你醒醒啊！”
一个衣衫单薄的妇人，跪在冰冷的地上，抱着一个中年男子，嚎啕大哭。那中年男子，面色青紫，身体僵硬，显然已经被冻死了。他是城外的一个脚夫，每日靠着给人搬运货物，赚取微薄的收入。今年煤价暴涨，他根本买不起煤，只能硬撑着。昨夜，一场寒流袭来，他便再也没有醒来。
这样的惨剧，并非个例。在整个京城，在那些买不起煤的穷苦人家中，几乎每天都在上演。冰冷的死亡，如同幽灵一般，盘旋在这座古老都城的上空。
与此同时，城中的工厂，也陷入了困境。那些依靠煤炭作为动力的纺织厂、冶铁厂、陶瓷厂，因为燃料短缺，纷纷减产，甚至停工。无数工人，失去了生计，流落街头。整个京城的经济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，掐住了咽喉，正在逐渐窒息。
十月初五，紫禁城，奉天殿。
朝堂之上，气氛比外面的天气，还要寒冷。
“陛下！臣，要弹劾太师林砚！”御史王翱，再次站了出来，手持笏板，声音激昂，“正是因为他强行推行那部《劳工保护条例》，才逼得各地矿主，纷纷关闭煤矿！导致如今煤价飞涨，百姓冻毙，工厂停工！这一切，都是林砚的过错！请陛下，严惩林砚，废除恶法，以安民心！”
“陛下！王大人所言极是！”杨慎也紧随其后，痛心疾首地道，“臣早就说过，那部律法，不合国情，违背祖制！如今，果然酿成大祸！林砚，实乃祸国之源！请陛下，将其革职查办！”
“请陛下，废除此法！”
“请陛下，严惩林砚！”
一时间，奉天殿中，弹劾林砚的声音，此起彼伏。那些保守派官员，仿佛抓住了天大的把柄，一个个义愤填膺，恨不得将林砚生吞活剥。
林砚站在班列之首，静静地听着那些弹劾之声。他的脸上，没有任何表情，仿佛那些指责，与他无关。但他的心中，却如同翻江倒海一般。他知道，那些矿主，是在用这种方式，向他施压，向朝廷施压。他也知道，那些保守派官员，是在利用这个机会，试图扳倒他。
他缓缓出列，拄着竹杖，走到丹陛之下。他没有看那些弹劾他的官员，而是直接看着萧彻，缓缓开口。他的声音，有些沙哑，却依旧沉稳有力：“陛下，臣，无话可说。但，臣只想问一句：难道，因为那些矿主要挟，我们就要退缩吗？难道，因为那些黑心商人抵制，我们就要放弃保护那些无辜的劳工吗？若如此，朝廷的威严何在？律法的公正何在？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变得更加坚定：“陛下，请给臣一个月的时间。一个月之内，臣，必定解决此事！”
萧彻看着林砚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，缓缓道：“好。朕，便给你一个月的时间。一个月后，若你不能解决此事，便休怪朕，不讲情面了。”
十月初五，夜，太师府，书房。
林砚独自一人，坐在书案后。他的面前，摊放着一张巨大的地图——那是一张大明朝的煤矿分布图。图上，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地煤矿的位置、产量、以及所属矿主的信息。
他的手指，在地图上缓缓划过，最终，停留在了山西太原的位置。他知道，那里，才是这场风暴的中心。他抬起头，望着窗外那漆黑的夜空，目光中，闪过一丝寒芒。
“康鸿盛……晋商……很好。”他喃喃自语，“既然你们要玩，那本官，便陪你们，好好玩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