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十六年,九月初一,辰时,文渊阁。
秋日的阳光,透过雕花窗棂,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文渊阁内,气氛庄重而肃穆。林砚端坐于主案之后,面前摊放着一份厚厚的卷宗,卷宗的封面上,写着几个墨迹未干的大字——《大雍劳工保护条例(草案)》。
他身后,是一幅巨大的屏风,屏风上绘着大明的疆域图。他面前,站着户部尚书张允、工部尚书赵大河、刑部尚书王崇古,以及几位负责起草律法的翰林院学士。所有人的脸上,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。他们知道,他们正在做的事情,将开创一个历史先河——这是大明朝,乃至整个华夏历史上,第一部专门保护普通劳动者权益的法律。
林砚缓缓翻开卷宗,目光扫过那些他亲手拟定的条款,然后,抬起头,看着在场众人,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诸位,山西大同煤矿的惨案,大家应该都还记得。三百七十余条人命,就因为矿主漠视安全,就因为朝廷缺乏相应的律法约束,而白白葬送!本官,每每想起,便痛彻心扉!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更加沉重:“我大明,立国已逾两百年。这两百年间,我们有过辉煌,也有过衰败。但,无论如何,我们都不能忘记,这天下,不仅仅是士大夫的天下,更是那些辛勤劳作、默默奉献的农夫、工匠、矿工的天下!他们,才是这国家的根基!他们的性命,不应该被视如草芥!他们的权益,不应该被任意践踏!”
他拿起那份草案,高高举起:“今日,本官召集诸位,便是要商议这份《劳工保护条例》。本官希望,通过这部律法,能够明确规定各行各业劳工的工作时限、劳动条件、安全保障,以及伤亡赔偿标准!让那些黑心的雇主,不敢再肆意压榨!让那些无辜的劳工,能够得到应有的保护!”
此言一出,文渊阁内,顿时响起了一片议论之声。有人赞同,有人担忧,也有人面露难色。
刑部尚书王崇古,首先开口道:“太师,这部律法,立意甚好。但,若要推行,恐怕阻力不小。那些矿主、工坊主,多是地方豪强,与朝中官员,盘根错节。这部律法,等于是在割他们的肉,他们岂会善罢甘休?”
林砚看着王崇古,缓缓道:“王大人,你的担心,本官明白。但,本官问你,是那些豪强的利益重要,还是数百条人命重要?是维护少数人的特权重要,还是保障天下万千劳工的安危重要?”
王崇古被林砚问得哑口无言,沉默了片刻,然后,躬身道:“太师所言极是。下官,受教了。”
户部尚书张允,也提出了自己的疑虑:“太师,这部律法中,规定了工伤赔偿的标准。这固然是好事。但,这笔赔偿金,由谁来出?若由雇主承担,恐怕他们会将成本转嫁到产品价格上,最终,还是由百姓买单。”
林砚点了点头,道:“张大人这个问题,问得很好。本官的意见是:赔偿金,主要由雇主承担。但,朝廷,也会设立一个‘劳工保障基金’,从矿税、商税中,提取一部分,作为补充。同时,鼓励各工坊、矿场,为劳工购买商业保险。如此,多方分担,便可将风险降至最低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,继续道:“此外,条例中还规定,朝廷将设立专门的‘劳工监察司’,派遣监察官员,定期巡查各地工坊、矿场,检查安全状况,受理劳工投诉。若有违反条例者,轻则罚款,重则停业整顿,直至追究雇主刑事责任!”
赵大河在一旁,听得热血沸腾。他忍不住拍案叫绝:“好!太师此法,堪称千古未有之善政!若能切实推行,必将造福万民!”
林砚摆了摆手,道:“赵大人,现在高兴,还为时过早。这部律法,能否顺利通过,能否真正落实,还需要我们,付出更多的努力。”
九月初五,紫禁城,奉天殿。
《大雍劳工保护条例(草案)》,被正式提交朝会审议。不出林砚所料,这份草案,刚一提出,便遭到了保守派官员的猛烈抨击。
翰林院学士杨慎,第一个跳出来反对:“陛下!此律法,荒谬至极!自古以来,雇主与雇工,乃是你情我愿之事!朝廷,岂能横加干涉?况且,那些矿工、工匠,皆是愚昧无知之辈!给他们定了这么多规矩,他们不但不会感恩,反而会得寸进尺!届时,雇主不堪重负,纷纷关门歇业,受害的,还是那些穷苦百姓!”
其他保守派官员,也纷纷附和:“陛下!此律法,违背祖制!我朝向来以农为本,以商为末!如今,太师却要为那些末业之徒,专门立法!此乃舍本逐末之举!”
“陛下!此律法,一旦推行,必将导致物价上涨,工商凋敝!请陛下三思!”
面对这些铺天盖地的反对之声,林砚并没有急于反驳。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班列之首,等那些保守派官员,都说完了,他才缓缓出列,走到丹陛之下。
他没有看那些保守派官员,而是直接看着萧彻,缓缓开口。他的声音,不高,却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:“陛下,臣,想问诸位大人一个问题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那些保守派官员,一字一句地道:“诸位大人,你们家中,可有在煤矿、铁矿中做工的亲属?你们,可曾亲眼见过,那些矿工,在黑暗、潮湿、充满瓦斯的矿井中,挥汗如雨,用命换煤的景象?你们,可曾听过,那些因矿难而死难的矿工家属,那撕心裂肺的哭声?”
他这番话,问得那些保守派官员,面面相觑,哑口无言。他们养尊处优,高高在上,又怎会去过那种地方?
林砚继续说道:“你们没有。你们只知道,坐在宽敞明亮的书房中,喝着茶,读着圣贤书,高谈阔论,指点江山。你们可知道,你们喝的茶,是从哪里来的?是那些茶农,顶着烈日,一棵一棵采摘下来的!你们穿的丝绸,是从哪里来的?是那些织工,日夜不息,一梭一梭织出来的!你们住的房子,是用哪里来的砖瓦?是那些窑工,在高温炙烤的窑炉旁,一块一块烧制出来的!”
他的声音,越来越高亢:“没有那些农夫,你们就会饿死!没有那些工匠,你们就会冻死!没有那些矿工,你们就会困死!你们,有什么资格,在这里,反对为他们立法?有什么资格,将他们视为草芥?”
他猛地转向萧彻,朗声道:“陛下!这部律法,保护的,不仅仅是那些矿工、工匠!它保护的,是我大明的国本!是我华夏的民心!请陛下,圣裁!”
整个奉天殿,一片死寂。那些保守派官员,被林砚这番慷慨激昂的陈词,驳斥得面红耳赤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萧彻坐在龙椅上,看着林砚,目光中,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情绪。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,缓缓开口,声音中,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:“传朕旨意:《大雍劳工保护条例》,准奏!即刻颁行天下!”
九月十五,京城,雍和报馆。
《大雍劳工保护条例》正式颁布的消息,通过刚刚创立不久的《雍和时报》,传遍了大江南北。报纸上,用头版头条的位置,刊登了林砚亲自撰写的文章——《为万民立法》。
文章中,林砚写道:“法者,天下之公器也。法之所在,不以贵贱而易,不以强弱而移。今立此法,非为一人一家之私,而为天下万千黎庶之公。愿我同胞,共守此法,共护此道,使我大明,成为一个人人有尊严、人人有保障的国度。”
这份报纸,被送到了京城各大工坊、矿场。不识字的工匠们,围着识字的工友,听他念着报纸上的内容。当他们听到,以后每天干活,不得超过四个时辰;听到矿上必须安装通风设备,必须配备安全帽;听到若在工作中受伤或死亡,雇主必须给予赔偿时,许多人,都忍不住流下了眼泪。
一个满脸煤灰的老矿工,蹲在地上,双手捧着一张报纸,虽然他不识字,但他仍然将报纸贴在胸口,老泪纵横:“活了这么大半辈子,总算……总算有人,把我们这些下苦人,当人看了……”
他的声音,哽咽着,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希望。这希望,如同星星之火,在无数劳工的心中,悄然点燃。而这星星之火,终将燎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