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饭在锅里焖着,香气先透了出来。
灶上两口锅。一口煮福鼎肉片,一口空着,等爆炒猪杂。鲜香漫开,飘出灶房,翻过院墙。
顾秋菊和花清寒蹲在木盆边,把猪下水反复搓洗。花清浅见料备齐,亲自掌勺。这东西没弄干净,她半分不碰。
花清浅往铁锅淋少许菜油。油温上来,丢姜丝爆香。下猪肠、猪肚、猪心,大火快炒。淋一点米醋去腥,舀一大勺辣椒酱下锅。翻炒几下,撒细盐。片刻,浓烈香辣气轰地散开,直往院墙外钻。
院墙外忽然飘来一声。
“花家这是弄啥?一天天的买猪肉,搞得满村都是味!馋死人了,他娘的!”
是隔壁陈婆子。嗓门大,隔着墙都震耳朵。
陈桂香头也不抬,冲灶房外回了一句:“馋了自个买,站墙根底下咽什么口水。”
墙外安静了一瞬,又嘟囔了两句,听不清了。
花清浅翻着锅里的猪杂,笑:“奶,陈婆子骂人呢。”
“骂就骂。”陈桂香拿筷子搅了搅旁边锅里的肉汤,“她骂她的,你炒你的。”
墙外又传来一声,这回不止一个。有吸鼻子的,有咳嗽的,还有小声嘀咕的。花清浅听见“猪下水”“腥气”“花家丫头疯了”几个字,断断续续,像风里飘的碎叶子。
她没停手,这嗓门,搁现代能当广场舞领队。随即自己摇摇头,把念头甩开。
灶台上,红亮油润的猪杂出了锅。花清浅盛进大木盆,又另炒了两道时蔬,端上一碟腌萝卜。陈桂香那边也盛好了福鼎肉片,一碗碗分下,碗底铺虾米、碎紫菜,撒上香荽。
一家人刚落座,花耕山从堂屋门框后头探出半个身子。
“丫头,闻着这么香,给爹尝一口?”
花清浅笑着夹起一块猪肠,递到他嘴边。花耕山嚼了两下,眼睛眯起来,连连点头:“好!好!”
陈桂香敲他手背:“就知道嘴馋。手都没洗,碗筷摆好了,上桌。”
花耕山嘿嘿一笑:“不干不净,吃了没病。”到底还是乖乖去洗手。
洗完回来,他没着急坐下,朝院外努了努嘴:“外面那几个,鼻子都快伸进咱家墙缝了。”
陈桂香:“让他们闻,闻饱了就不馋了。”
花茂林没吭声。烟杆在桌角磕了两下,又磕了两下。
半晌,他才开口:“耕山。”
“哎,爹。”
“去把里正叫来。”
花耕山一愣。
花茂林眼皮没抬:“明天窑厂那边要来人,让他先尝尝。顺便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让他看看,咱家这猪下水,腥不腥。”
花清浅抬头,正对上花茂林的目光。老人没笑,但那双浑浊的眼里,有一丝极淡的亮。
花耕山一拍大腿:“好嘞!我这就去!”转身往外走,被陈桂香叫住,她提了篮子用陶罐装了两份肉片,“带给黄翠儿姐弟俩。”
花清浅低头,把碗里的肉片和泡椒水拌匀了。筷子夹起一片,入口,酸辣鲜香。
孙美丽夹了一筷子猪肠,慢慢嚼着,忽然笑了一声:“浅浅如今本事大了,连猪下水都能做出花来。咱们家往后怕是天天有肉吃了吧?”
桌上静了一瞬。
花清寒头也不抬,夹了一块最大的猪肠放进花清浅碗里:“吃肉还堵不住嘴?”
孙美丽撇了撇嘴,没再说话,低头扒饭。陈桂香看了她一眼,没吭声,只把酸菜魔芋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花清浅笑着问:“吉安,是不是比馄饨还要好吃?”
花吉安用力点头。
“往后小姑多做给吉安吃。”
花吉安仰起小脸:“谢谢小姑!小姑,这个吃食叫什么名字呀?”
花清浅略一思索,不愿另改名字,“这叫福鼎肉片。福鼎,取福泽鼎盛之意。这吃食能落到咱们花家,便是福气临门。”
陈桂香笑着点头:“还是浅浅有见识有文化。幼时总爱黏着你爷,缠着他一遍一遍念小本子,教你写字。不像清寒,一见着字就头疼。”
花清寒挠挠后脑勺,嘿嘿一笑:“奶,我本就不是读书那块料子。”
孙美丽也跟着笑了一声,这回倒没说什么。
花清浅连忙摆手:“奶可别夸我。若是叫我拿起针线刺绣,我瞧着也要头疼。刺绣这手艺,还是娘与大嫂厉害。”
桌上几人闻言都笑起来,一屋子热热闹闹。陈桂香又转身进灶房,添炒了一盘酸菜魔芋,用来给花茂田和花茂林当下酒菜。
花清浅吃过饭,独自回了房。这一日来回奔波,又是去窑场谈料,又是捣鼓吃食,浑身乏得很。
她伸了个懒腰,正要进门,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她起身开门,是顾秋菊。
“娘,怎么了?”
顾秋菊走进屋,拉着她一同在床沿坐下,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,“累坏了吧,瞧你这阵子都清瘦不少。”说着,从袖袋里摸出一小罐膏药,递过来。“晚间灶上爆炒猪杂时,热油溅到你手背烫红一块,自己都不吭声。伸手。”
花清浅笑,往顾秋菊身边靠了靠,乖乖伸手:“娘,我哪瘦了?这点小烫伤不算什么,忙起来就忘了。”
顾秋菊把膏药抹在她手背泛红处,指尖轻轻揉着,欲言又止。
花清浅反手拉住她:“娘,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?”
顾秋菊看着她,到底还是把那些话说了。村里长舌妇猜到银子是她挣的,私下嚼舌根,说她被鬼上身、遭人夺舍。
花清浅轻笑一声,捏了捏她粗糙的手掌。
“娘,我若真被夺舍,哪还能乖乖认你?真要是邪物,头一个就去收拾那些乱说话的。旁人怎么说,我不在意。”
顾秋菊长叹一口气,眼眶发热。
“不管外头怎么编排你,你永远都是我女儿。”
花清浅一怔。
她看向顾秋菊满是薄茧的手,又看看自己的手。两个月劳作,只磨出一点薄茧。比起村里常年操劳的妇人,已算白皙。原主在花家,爷奶爹娘事事惦记。这份亲情,实打实的暖。
她收紧手掌,牢牢握住。
“娘,你永远都是我娘。”
“好,娘不说了。”顾秋菊揉了揉她的发顶,“药膏留着,若还疼就再涂。早些歇息,明日还有一大堆事要忙。”
她站起身,回头看了她一眼,推门出去。
花清浅坐在床沿,望着木门。
顾秋菊没立刻走。身影静立门外,油灯摇曳,将影子长长投在门板上。半晌,影子才淡开,脚步声缓缓远去。
花清浅敛了心神,一念踏入空间。
她走向小洋楼,没走正门,从窗沿翻进去。
身上油烟味重,难受。她脱下外衣丢进洗衣机,空间有电,倒入洗衣液,启动。
随后入浴,泡了个温水澡,洗去一身疲惫。
浴毕,她走到一楼楼梯侧边的妈祖画像供桌前。
取三炷清香,左手托底,右手护住香杆,双手举香齐至眉心,躬身三拜。
“感念妈祖娘娘赐下这份机缘。”
拜完,放下香,拿起那对月牙形木筊杯,双手捧起举到眉心,诚心祷告。
“妈祖保佑,愿这方空间长存,灵泉不竭。护佑花家、顾家大小平安顺遂。小女子取用空间之物贩卖,也是迫不得已。这世间挣一份安稳财富太难。弟子许诺,往后定多行善事,积福济人,望娘娘谅解。”
说罢,手腕轻扬。木筊落地,一正一反,圣杯。
她蹲身拾起,再次祷告,再抛。一连三次,皆是一正一反。
花清浅再次叩拜,缓缓起身。
明天窑厂的人来,先把地基立起来。房子盖好了,往后的营生才有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