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一背着沉甸甸的背篓,怀里还揣着几份吃食,深一脚浅一脚赶到山壁前。
龙九远远望见他,抱臂打趣:“你这是跑去哪里采饭食了?”
“姜大爷托我带的。”
龙九走上前,目光扫过背篓,眉头一挑:“新桃?梨子?这时节哪来的鲜果?”
“主子在里头?”
龙九颔首,走到山壁前,抬手按动嵌在石壁上的机括。轰隆一声闷响,两旁林木缓缓分开,露出一道隐蔽的山洞入口。
外头山野寒意浸骨,天上似飘了初雪。踏进洞内,暖意扑面而来,深处有温泉汩汩流淌。洞中开阔,士卒们有的操练,有的围坐进食,人来人往,倒是一派热闹。
二人沿甬道七拐八绕,抵达正中主屋。
燕临川抬眼看向背篓里的鲜果,神色微凝:“从何处得来?”
“浅姑娘拿给姜大爷的。”龙一顿了顿,“抵扣做工的物料。”
又把耗露抵扣的事一并说了。
龙九目瞪口呆。
一旁正与燕临川对弈的萧神医闻言,手中棋子险些滑落棋盘。
“你说花清浅?这时节的桃子?”
龙一点头。
“难不成,她当真是……”
萧神医缓缓坐回椅上,脸色一点点沉下来。
“我这几年屡屡往南平镇周边群山奔走寻访,从未见过这般寒冬仍能结出鲜果的草木。”
燕临川眉头紧锁:“莫非当真有传说里那般奇事?”
萧神医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我也只听师姐昔日闲谈,看过半卷残破古记。传闻世间有地灵之女,伴生灵泉,泉水滋养草木,便可不受时节束缚结出果子。乡间百姓口口相传,唤作圣女。可这般奇异机缘,怎么会落在一个寻常农家女子身上?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经灵泉浸润过的果子,不单反季能熟,入药疗伤的效用更是远胜寻常果品。”
“她不过一介农女,身怀这般异术,一门心思攒钱立业,想来也是想护着一家老小。可怀璧其罪,这道理你我都懂。”萧神医抬眼看向燕临川,“你若是她的贵人,护她周全,于南平镇,乃至于王爷这边,便是得了一大助力。”
忽然像是想起一桩旧事,萧神医话锋一转:“对了,那丫头先前是不是被退过亲?”
“龙一查探回来是这么说的,十六七的姑娘遭退亲。”
萧神医:“不如你将她收在身边,你也快到弱冠之年了。”
燕临川指尖捏着棋子,淡淡打断:“我大哥尚未婚配,我怎会先议此事。”
萧神医笑了一声,抬手便要拿回刚落下的黑子。
燕临川手腕轻抬拦住他:“落子无悔,方为君子。”
萧神医悻悻收回手,笑着打趣:“君子不毁棋,但君子也容许人补救疏漏嘛,就当我给这颗棋子诊个病!”
燕临川没接话,目光落回那篓鲜果上。指尖棋子迟迟未落,半晌,才淡声开口:“此事先压着。”
……
天边刚泛鱼肚白,才五更天。
陈桂香披衣起身,走到院里,见孙美丽正哐当哐当搬蒸笼,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,压低嗓子:“嘘,轻些。浅丫头这些日子累狠了,让她多睡片刻。”
孙美丽撇了撇嘴,手上到底放轻了。走了两步,到底没忍住,嘟囔了一句:“累狠了?谁不累?鸡叫头遍我就起了,灶上灶下忙到现在,也没见谁心疼我一句。”
陈桂香斜了她一眼:“你嘀咕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孙美丽把蒸笼往灶上一搁,力道重了些,笼盖弹了一下,发出“哐”的一声。
陈桂香没再理她,挨个屋门口敲了一遍,低声叮嘱众人手脚放轻。转身到院子,又把小鸭小鹅悄悄拢到院外,免得嘎嘎叫唤。
走到灶台边,她伸手摸了摸那半扇猪,指尖顿了顿。五两。她抿着嘴,把猪后腿往里挪了挪,拿湿布仔细盖上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这猪要是会自己长回去就好了。”
转头唤来顾秋菊:“秋菊,昨日浅浅教你的福鼎肉片法子,可记下了?”
顾秋菊点头:“记下了。”
“那好,今日福鼎肉片交由你做。”
花耕枣问道:“那我呢?”
这时花耕枣迈步走进院子。
“枣,你同梨儿照旧去镇上摆摊去。”陈桂香分派道,“家里这么多人搭手,不必你挂心。”
她又看向孙美丽:“美丽,蒸馒头的活儿交给你。”
孙美丽应了一声,转身时嘴角往下压了压。她掀开锅盖,拿瓢舀水,手腕一翻,大半瓢水泼进灶膛里,滋啦一声,灰腾起来。她被呛得咳了两声,拿袖子扇了扇,眼睛却往花清浅的屋门瞟了一眼。
辰时的日光透过窗棂,落在床榻上。
花清浅睁开眼,舒展手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轻叹一声,竟睡过头了。一觉睡到自然醒,浑身舒坦,连日积攒的疲惫散了大半。
她翻身坐起,利落挽好长发,编了一条紧实的麻花辫。今日是要紧日子,特意换上那件崭新的粉布衣裳,布料软和,衬得人眉眼清亮。
推开房门,一眼瞧见陈桂香在灶边忙活。
陈桂香转头看见她,脸上立刻漾开笑意:“醒啦?快过来喝碗稀饭垫垫肚子,姜大爷带人马上就到了。”
花清浅走上前,端起碗,眼睛往院外瞟了一眼。远处隐隐传来人声,牛车轱辘碾过泥土的声响越来越近。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碗沿,低头喝了一大口。
“晓得了。我大舅他们估摸也就这一两日到吧?”
“嗯,屋子都收拾妥当了。到时候让你爹去跟清礼挤一间,你娘同你外婆住一屋。”陈桂香拍了拍她的手背,“你自个儿安心住你那间房,姑娘家的,这些琐事不用你操心。”
花清浅应了声:“好。”
她放下碗,深吸一口气,暗暗握了握拳。
今日是第一仗。花家再也不是之前的花家了。
村里头早热闹起来。
远远便能看见那条进村的土路,一队人浩浩荡荡而来。
领头的姜大爷走在最前头,身后跟着一众匠人,后头还跟了两三辆牛车。牛车上堆放着粗木、石灰、夯土器具,捆得扎扎实实。匠人之中,有人肩头扛着木尺、墨斗,手里拎着木炭与卷好的图纸;有人扛着锄头、铁锹,还有人挑着担子,筐子里装着木桩、麻绳、石锤。
一行人脚步沉稳,说说笑笑,工具碰撞发出轻响,牛车辘辘碾过泥土,扬起细碎尘土。
不少村民围过来看热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