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界卷展开,药垄外画着一道弯沟。纪尘托住纸底,沿沟往上找,指尖停在一处墨点前。
“这里有块石?”
“回殿里对。那两张散页上还有字。”
乔柏收拢卷尾,与他一道上坡。殿中两页残纸拼在卷旁,弯沟尽头的字才认全,是块裂成两半的山石。再往上的坑口只留一笔,深浅、支路都空着。
纪尘取过石安带回的玉简,神识沉入,将弯沟、裂石的位置录了进去。旧卷和散页交乔柏收好,玉简与修垄旧册收入储物袋。
到匠坊时,石安正低着头收最后一道纹。听见脚步,刀尖往外偏了些,又被他收回原处。铜屑卷起,盘边的灵光接了过去。
纪尘站在案旁,等他撤刀,才运起归元诀。一缕灵力沿盘纹绕回指下,收口处稳稳亮着。
“这一面,韩师兄验过便入匣。”
石安抬头:“后头几面也照这个收?”
“照。”
韩修伸手拿过盘,顺带把石安的刻刀搁到案上。
“先松松手。你师叔一进来,指节都攥白了。”
石安揉了揉指根,笑着往旁边让。沈青竹抱着空匣进门,见纪尘看向案后待刻的铜胎,便把匣往韩修手边一放。
“月底我来收盘。尾款那一百五十枚,也由我催。”
“那我只管带料回来了。”
“带能用的。别光挑看着稀奇的。”
韩修在旁笑了一声,低头去验盘。纪尘从坊中出来,清雪已戴着斗笠等在阶下。
乔柏送到碑内,又叮嘱一句,到了裂石旁,先看上头的药垄。
“山里有事,老夫处置。到了北山,有要紧话再传。”
纪尘应下,与清雪越过界碑,两道遁光向北去了。
——
两日后午后,北山的山坳落入眼底。一路跨过几重山岭,长青山早已望不见了。
药垄顺坡排开,旧屋聚在下方。纪尘在垄外收住遁光,先看见了那道弯沟。水浅,沟尽头的山石从中裂开,半边长着青苔,与旧卷所绘的位置相合。
屋内一道神识掠到沟边,在两人身前略一停便收了回去。门扇随即推开,老人提着旧杖走了出来。
沟旁洗药篓的后生这才抬起头,手里的篓子便忘了提。
“杜前辈!”
他把篓往石上一放,朝门前招手。老人拂去肩头的碎药叶,迎了过来。
“前几日才说要来,老夫还怕你们赶不上这趟。”
“山上能脱手,便过来了。”
老人向两人见礼,将杖挟在臂弯,抬手请他们入屋。清雪略一颔首,随纪尘跨过门槛。
堂屋的旧木架还在。薄铜页搁在架下,字谱压着半块磨刀石。老人顺手把石头挪开,腾出地方放纪尘带来的旧册。
“乔长老的字,我认得。那年修垄,他写一行,便让我按一处盘,怕我应付他。”
他翻到中间,指甲刮过一行小字,嘴角动了动。
“连少埋半寸,他也给记上了。”
“师兄叫我带来同你看。坑里的路,还得你指。”
老人的手停在册页上。
门外,后生端来两杯茶,杯沿都盛满了。他跨门槛时一晃,清雪抬手托住茶盘,等他放稳才松开。
“慢些。”
老人望着那双捧茶的手,转回头来。
“杜掌门,我请你看坑。他们若借这个由头跟进来,我可照样要拦。”
纪尘把茶杯往里移了一寸。
“谁?”
老人朝屋后指了指。隔着窗,垄外一截灰袍衣摆正在晃。
“说有长青的人在,出了事也有人照看。昨日又来劝,我让他把尺收回去。他倒拿工钱去问这些后生了。”
门口的后生闷声道:“他还说,领路也给工钱。”
“你想挣?”老人看向他。
后生低下头,手往腰间的储物袋上按了按。
“想。药得秋里才卖。”
老人把杖靠在案边。
“我知道你缺灵石。可领人进去容易,再请出来呢?”
纪尘端起茶,喝过一口才道:“想挣工钱,没什么丢人的。可你替他们寻着坑口,他们下不下尺,还听你的么?”
后生朝垄外望了一眼。
“我说不上话。”
“那就先别答应。今日你们领我,我去看能不能做。有得做,再把山里做事的人叫来。药垄谁种,旧坑谁熟,哪处动不得,都得有人开口。”
纪尘将旧册往老人面前推了推。
“你替他们守这些年,也该听听他们想要什么。”
老人垂眼看着册子,过了一会儿,伸手拍在后生肩上。
“听见了?去叫你叔回来。手里的药苗先下土,别连根搁在外头。”
后生应了一声,出门时脚步快了些。
老人把旧册合起,收入衣内,杖尖向门外一转。
“我带你看。先到坑外,开不开,等看过再说。”
——
从堂屋绕上药垄,老人走的是两排苗中间的窄道。纪尘随他往上,神识沿地面扫过,认出坡侧几处旧盘的位置,灵气仍顺着垄土往上送。
到弯沟边,老人停下杖,指向裂石后头。
“坑在那边。早年运矿出去,走的也是这条沟旁的路。”
纪尘朝上望去。坡后露出一片坍石,再近些,才看得见石下压着的洞口边沿。
沟外摆着一只器箱。
青灰长尺搁在箱盖上,尺尾几道纹里浮着黄光。一名灰袍修士蹲在旁边,捻了撮石粉往尺身上撒,粉末才落,一线光便贴着尺脊走过去。
老人杖尾点在沟沿,金丹灵力一送,一片碎石翻了过来,底下连着细细的药根。
“这里就有药根。我叫他们留在沟外,捡石头也只能在那边捡。”
纪尘看了一眼尺下垫着的石片,径直走过去。
灰袍修士闻声起身,目光才落到他脸上,便将长尺拿起,让出了箱前的位置。
“杜前辈。”
正是随邵鸿到过长青的老灰袍。旁边一名年轻勘工也忙收起摊在地上的皮图,退到沟外。
“在这里候了几日?”纪尘问。
“有些日子了。邵执事的符到了,我们就候在外头。”
老灰袍将尺贴到臂侧,望向老人怀里露出的册角。
“今日主家肯带路了?”
老人将旧杖横在沟前。
“我只请了杜掌门。你们留在外头。”
老灰袍向纪尘拱手。
“晚辈认旧矿里的脉线,能替前辈省些事。前辈照看药垄,我们只下尺,少动一块石头也成。”
话说着,他已提起器箱,想随纪尘往沟里走。
纪尘抬眼,一线元婴灵压落在他身前。
尺上黄光猛地缩了回去。老灰袍肩头一沉,护体灵光才浮起便被压散,迈出的脚停在沟沿,落回原处。
“主家说了不请。你没听见?”
老灰袍攥着提环,脸色变了。
“晚辈只是想——”
“退回去。”
纪尘站在原处,等他提箱退到沟外,才收回灵压。
老灰袍放下器箱,将量脉尺搁回箱盖,低头应了声“是”。年轻勘工抱着皮图,连同地上的石粉袋一并收了过去。
纪尘转向老人。
“走吧。你没答应的事,谁也不能拿长青来替你答应。”
老人收了横杖,朝他一拱手,转身领往裂石后头。
清雪随在后头,斗笠下的脸始终朝着坑口。
纪尘走出两步,却停了下来。
器箱旁还有一块压平的地,石粉被箱底挡过,留下方正的空处。石安说过,垄外放着两只。
他回头看向老灰袍。
“少了一只箱子。别处已经开始勘了?”
老灰袍攥着提环,迟疑片刻。
“另一路的活,晚辈不跟。”
“我问箱子。”
纪尘的目光落回他手上。
“箱里的器,是你经手的?”
“是。”老灰袍低了低头,“临走前,还是晚辈替他们压稳的尺。”
老人也停在了裂石旁。
纪尘问:“往哪座山送?”
“白翎山。另一队昨夜动的身,箱子跟人一道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