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上午,纪尘到老松坡时,乔柏正站在渠边,手里提着食盒。
一块旧石板斜陷在泥里,水从板下挤过去,将岸边冲出一道细口。两名弟子刚把新板送到,见纪尘来了,忙放下手中石料。
“杜师叔。”
“往旁边站些。”
纪尘没有停步,神识先从板底扫过。淤泥下,一缕山气贴着旧渠往坡上走,恰在石板断口底下。
他抬起两指。
厚石板连着下头嵌住的碎石一同浮起,泥水只晃了晃,没溅上岸。归元诀一转,元婴灵力沿渠底铺开,托住将塌的泥沿,再将新板送过去。
石板落稳,水从中间流开。
旧板悬在他身侧,他翻过断面看了一眼,放到坡脚。
“还能裁成两块。送匠坊,别扔进废料堆。”
两名弟子应声,御起旧板往山下去了。乔柏将食盒递过来,另一只手里还夹着北山旧册。
“灶伯今早熬了灵米粥,见老夫往这边走,便盛了两碗,说给你们留的。”
纪尘早已辟谷,听见灶伯特意留了两碗,仍笑着接过食盒,往渠口看了看。
“师兄等着换板?”
“等他们送来。昨日说了今早来,老夫总不能叫人白跑。”
乔柏抬了抬手里的册子。
“顺便给你送这个。北山修过哪几道垄,换过多少料,都在。你要的旧界记,殿里还有散页,得另找。”
纪尘接过旧册,翻到折角处。纸上细细记着修垄的年月,末一行料钱后头,墨色比上头浅。
“这回看坑,老人怕的是什么,师兄比我熟。”
乔柏看向脚边重新流顺的水。
“他那几垄药,后生都指着秋后换灵石。坑封了多年,药还年年长。你说开矿,他先想的是药若没了,明年拿什么养人。”
“那就先看药垄底下的气。”
纪尘将册角抚平。
“石头搬走容易。搬完坑通了,垄却枯了,这买卖他不会做,我也不做。”
乔柏点了点头,伸手拂去册封上沾的一点灰。
“老夫带人修过垄,没下过那座旧坑。册里哪处没写明白,你到了问他,别拿老夫的旧记顶数。”
“只带去对着看。真能开,也得给他看得见的好处。”
纪尘顿了顿,笑道:“师兄别先把工钱替我免了。”
“你这回可找错人了。”乔柏也笑,“老夫留山看家,谁替你开这个口?”
他指了指坡上,转身往灯谱殿去了。
——
清雪坐在松阴里,仍敛着寒气。斗笠搁在身旁,大金伏在远处青石根,尾尖偶尔扫一下地上的松针。
纪尘把食盒放下。她将面前的石案让出半边,伸手接过他递来的粥。
清雪朝渠边看了一眼。
“你方才护的是山气。北山的药垄,也借着坑下的气?”
“得到了才知道。”
他坐下,将旧册放在两人之间,喝了两口粥才道:“若只是塌石堵路,我去一趟便能清。药垄在上头,得先找出哪一段不能动。”
清雪将旧册翻到垄图那页。纪尘指腹停在渠口墨迹断开的地方。
“能保住药,又能出料,才有得谈。若要舍一处,他得自己选。”
“他不肯呢?”
“另找料源。长青还没穷到非挖他那几垄药不可。”
清雪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纪尘将空碗放回盒中,起手布下隔音禁制。薄光沿松阴合拢,他才从储物袋里取出小匣,推开盖。
灰木签躺在匣底,签尾那个“白”字朝上。
“石安听到的只是问路。人走到了哪儿,还不知道。”
清雪放下碗。
“我走时,门封着。”
“内禁也好?”
“好。炉火还在。”
纪尘把木签翻过来,旧铜夹留下的压痕横在木背上。
“我担心的不是他们进门。”
纪尘取过旧册,翻到山界那几行小字,指尖点在边上。
“长青山下的碑,北衡就挪过。山门封得再严,山外没人,旁人一样能占路、竖碑。等我们开门出来,外头已经挂上别家的字号。”
清雪的目光从字上移到灰签。
“人到没到,还不知道。”
“所以得查,不能拿这块签就去找邵鸿问罪。”
他将木签放回匣中,没有扣盖。
“北山有主家。他守在垄头,勘工便得先问他的意思。白翎山若被当成无人照看的旧矿,他们试到哪一步,得看外头有没有人拦。”
松针落在禁制外,停了一下,滑到草间。
清雪将碗放进食盒,拿起盒盖,却没有立即盖上。
“那座山,不是我的。”
纪尘看着她。
“我知道。也不能因为我开过门,就算长青的。”
她这才扣好食盒,搁到石案一角。
“我借它清修。十年里,炉火没断。”
纪尘将册页翻回去。北山的旧账还有主家、修垄年月,白翎山的旧事却不能只凭他和她在门里的那几回来定。
“门里这些年有你照看。山外的地,总有旧记可查。”
他把灰签匣移到册边。
“师兄在找界记。我先看长青从前记过什么。找不着,就到北山问老人。那些人是冲哪条路去的,他兴许看见了。”
“你要向他问白翎山?”
“问三座矿。”
纪尘抬眼看她,声音很平。
“邵鸿自己说了三座。我既要去北山谈合作,北路还有谁在勘矿,原本就该问。用不着提你。”
清雪垂下眼,将匣盖轻轻推到他手边。
纪尘扣了盖,连旧册一同收好。内袋里的铜钥贴着衣襟,仍是那点惯常的温意。
“秋后还要往东。北山能做多少,见过坑再定,不把整年都押在那里。”
“山上留得下人?”
“乔师兄留下。月底那十对盘,韩修他们照旧做。我再去看一眼收口。”
纪尘将灰签匣往袋里压了压。
“北山的坑看过,便往白翎山。先把旧册带齐。”
清雪取起斗笠,扣在头上。
“我随你去。”
他提起食盒,散开禁制。坡下恰有一道遁光收住,乔柏捧着一卷旧物站在渠旁。
“找着一卷。另有两张散页,边字掉了,还得合着看。”
纪尘下坡,接过那卷旧物。清雪从他手里拿走食盒,向灶院去了。
乔柏替他解开卷带,指着纸边磨损的地方。
“这册只记了旧界。哪座山如今还有人守,册上可没有。”
“人到了,再看。”
纪尘没有收卷,托着纸底,将折在里头的那一段慢慢展开。
“先找药垄外那一段。北衡的人,如今就候在那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