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恪没有离开,依然守着那间破屋,守着母亲的墓,像是守着一点还能赎罪的东西。
他知道秦安灭了东瀛,杀穿漠北,又打进了西凉,最后一路杀进中原,剑指金陵。
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去金陵最热闹的酒楼里,点一杯清茶,听听靖州的故事,远方的战况,从中找到秦安的消息。
然后再到到母亲墓前,一点点的讲给她。
“母亲,您也为妹妹骄傲的吧?”
三日后的夜里,秦恪没有睡。
他坐在门槛上,静静地听着外面。
先是远处的闷响,像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翻身。
然后越来越近......
脚步声,密得像雨点砸在地上。
车辙声,嘎吱嘎吱地碾过碎石。
马蹄声,一下一下,敲得大地都在发颤。
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,越来越重,越来越近,好像一座大山在往金陵方向挪动挪。
村里的狗先叫了起来,然后一盏一盏的灯亮了,没多久,又灭了。
但没人敢出门看。
声音从村口碾过去,火把的光映在窗纸上,一明一暗,像潮水从门前漫过。
持续了很久很久。
秦恪知道,她来了。
庆历二百八十二年九月二十八日,黎明时分,金陵城外。
“顾横山,朝阳门!”
“岳云苍,通济门!”
“文渊,聚宝门!”
“罗山茶,太平门!”
“顾清川,定淮门!”
“萧挽月,三山门!”
“谢渊,石城门!”
“秦春,清凉门!”
“遵命!”
“乌兰,上面交给你了。”
“没问题!”
一声令下,九路兵马分赴八门,各按其位。
秦安亲率黑甲中军,直取正阳门。
对她而言,拿下金陵是必然。
但这不仅是一场战争,更是一场宏伟的仪式,为新时代开场。
天渐渐亮了。
金陵城外雾气沉沉,城楼、哨塔、箭楼、垛口都隐在雾里,若隐若现,像一幅没干透的画。
这一天和过去每一个秋日的早晨并无不同。
卯时钟声照旧敲响,太阳还未升起,丰收刚过,秋意渐凉,风里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味。
唯一不同的是----
九门之外,百万大军列阵,十万铁骑压城,万乘战车成列,三千大炮森然林立,黑云压城,甲光向日,杀气直冲云霄!
秦家军封控九门的消息,像一阵风似的,传遍了整个金陵。
“来了!真的来了!”
“港口吗?”
“不是!是城外!金陵城外,全是秦家军!”
“九门……九门外都是!”
“还有金陵港,也被疯了!”
“秦家军!秦家军封控皇城了!”
有人爬上屋顶,往城外望了一眼,直接瘫在了瓦上。
有人站在街头,抬头看天,天还是那片天,可金陵好像已经不是他们认识的金陵了。
有人推开门,想往外跑,可九门被封,港口被围,往哪跑?
如今的皇城就像一只没盖盖的棺材。
四面八方,无路可逃!
城门口,秦家军的队列已经站定。
火炮列阵,战车集结,刀在腰间,枪在手,火把烧得噼啪作响。
旗手站在最前面,黑底金字的“秦”字旗被晨风吹得猎猎翻卷。
城门楼上的守军趴在垛口往下看,那一排排黑压压的兵,从城门下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尽头。
城里上至官员将士,下到贩夫走卒都在怕,九门一封,城里就该见血了。
只是如今这情况,不知道先动手的是秦安的刀,还是庆隆帝的刀......
没多久,刀来了!
雾色迷蒙中,离城楼不过二百米的距离,重炮一字排开,黑洞洞的炮口全部对准九门。
“差不多了吧。”
秦安策马立于中军,抬了抬手。
一枚窜天猴从正阳门前“嗖”地钻上天,尖锐的啸声刺破浓雾,在半空炸开一朵红烟。
那一抹红色,悬在阴沉沉的天上,迟迟不散。
金陵内外方圆几十里,上百万人,抬头就能看得见。
大庆的亡国之战,金陵之战,开始了。
九门之外,同时响起一个干净利落的声音----
“放!”
轰轰轰轰轰!
百炮齐鸣,声浪如山崩地裂。
地心仿佛在滚动,脚下的土地一颤一颤地抖。
铁皮包的炮弹重重砸在九门之上,沉闷的巨响一声接一声,随即爆裂开来,炸出一个又一个巨大的坑洞。
雾气被炮火撕开,烟尘四起,碎石崩飞,呛人的硝烟味顺着风灌满整个金陵。
千年古都,第一次听到了来自新时代的召唤声。
城墙上,将士们被震得猛地一懵。
耳朵里只剩嗡嗡一片,像沉在水底,又像还在梦里没醒。
脑子是糊的,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等炮射间隙,哨兵克制住深入骨髓的恐惧,扶着墙垛爬起来,晃了晃脑袋,往烟尘和震动的中心看去----
那九扇门,那守了大庆王朝近三百年的九座门,象征着皇权威严的九座门,金陵百姓抬头仰望了祖祖辈辈的九座门!
年初还特意用水泥加固过,所有人都以为,就算世界末日也不会破的金陵九门----
如今砖石崩裂,门钉脱落,正中间豁开一个大窟窿,边缘焦黑一片,还在往外冒烟。
良久,终于有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:
“那就是火炮!”
城墙上,守军们面如土色、目眦欲裂、心神巨震。
他们听过前线的战报,也见过秦家军战后的残垣断壁。
可亲眼经历,是另一回事。
那声音、那震动、那碎石横飞的场面,仿佛如临地狱。
“不对,不是说,情报不是说火炮打不了水泥吗?怎么......”
“可别提情报了!那已经是半年多前的事了!”
此话一出,守将们再度沉默。
有将士腿一软,顺着墙根滑坐下去,嘴里低吼着:
“这仗怎么打?用血肉之躯去抗火炮吗?”
金陵守军曾以为,至少能扛几个时辰,至少能撑到正面对决,至少能还上一刀一枪......
可没用,做什么都没用!
秦家军一个照面,不喊话、不谈判、不劝降、不擂鼓叫阵,不给半分喘息之机,直接开炮!
哪有人这么打仗的!
这是不给活路,还是.......
但再看看周围,看看自己!
没有血!没有残肢断臂!没有痛哭哀嚎!
全需全尾,没人受伤!
火炮全轰在了城门上,人多的了望台、城墙上堆垛都避开了。
懂了!
这一轮炮火,是震慑,也是宣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