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死死的盯着那面旗,嘴里重重的挤出一个字。
“好一个秦家军,好一个秦安!”
好不容易憋住胸口即将喷涌而出的鲜血,喉咙里腥甜翻涌,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然后转头嘶吼着,语无伦次地下了命令:
“把人……所有人,禁军、金吾卫、锦衣卫,还有臣子们,全都给我赶到港口去!不准放秦家军一个人上岸!”
“对,把百姓也给我赶过去!老弱妇孺,挡在最前面!”
“给我抓人,沿街抓!一个不留!秦家军不是有大炮吗?要上岸,就先轰百姓!”
他浑身发颤,牙咬得几乎要碎,嘴角却硬扯出一个笑来。
那笑比哭还难看,比鬼还瘆人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!”
“要金陵可以,她得踏着金陵百姓的血肉进来!”
“不是仁义吗?不是给百姓撑腰吗?”
“想要我陈家的江山,那就踏着百姓,拿你的仁义来换!”
“让全天下都看看,你到底是真仁义,还是装出来的假慈悲!”
笑得喘不上气,笑得咳出血来,却还在笑:
“哈哈哈哈哈哈!屠龙者,终会成为恶龙!”
“都一样,你秦家,我陈家,到了这把椅子上,都一样。”
凄厉的狞笑伴随着秋日的寒风回荡在未央宫的每一个角落。
朝臣们跪了一地,面面相觑,惊惧交加!
为首的老尚书额头磕在砖上:
“陛下,金陵百万生民,万万不可!”
话没说完,锦衣卫指挥使赵昶反手抽出腰间佩刀,一刀捅进他喉咙。
“谁敢质疑,陛下的英明决定!”
尸身落地,鲜血溅开,所有人倒吸凉气,再无一人敢言。
皇帝疯了!金陵乱了!
“开门!给我进去搜!”
“一个不留,全送去码头!”
“官爷,求求您,我去我去,我孩子才四岁!求您放过他!”
“娘!娘!呜呜呜呜呜!”
“抓走,全都抓走,尤其是老的小的!”
“官爷,我娘已经八十岁了,求求您放过他,我给您磕头了!”
“瘫在床上的也要,直接给我抬码头上去!”
“大胆,我家老爷是户部给事中!”
“管你什么事中!陛下有旨,上至亲王,下至庶民,一个不落!”
“那边巷子里还有人!进去搜!”
“堵上嘴,全都拖走!”
“把这条街清干净!一个都不许剩!”
金吾卫、禁军、锦衣卫倾巢而出,挨家挨户踹门抓人。
整座金陵城像被捅了的马蜂窝,到处都是哭喊声、砸门声、拖拽声。
巷子里挤满了被赶出来的人,老人被架着,孩子被拎着,女人抱着门框不肯撒手,被两个兵生生掰开手指拖走。
有人想反抗,被一脚踹在膝盖上,惨叫一声跪倒在地......
家家户户门户大开,街面上散落着跑掉的鞋、扯碎的衣裳,还有各种凌乱的杂物。
哭喊声从一条巷子传到另一条巷子,此起彼伏,没有停过。
战火还未至,混乱却已经烧到了金陵。
首辅府,陆宅。
“大人,霍大人来了。”
霍勉,金陵现任禁军统领。
霍家几朝元老,能掌握禁军,和皇帝绑定太深。
家里子侄都在朝中任职,霍家女儿还是后妃。
谁能反,霍家不会。
这也是朝中变迁无数,霍勉依然能数年连任禁军统领的原因。
也是陆璟年数次私下联络霍勉,对方都没有回应的原因----
霍家绝对忠于帝王。
可如今,形势失控了。
陆璟年早就预测到了。
严格来说,是从庆隆帝开始日日接见锦衣卫指挥使赵昶,陆璟年就隐隐觉得不对。
那个人是个疯子,行事没有章法,眼里只有皇帝一个人。
那会儿陆璟年就担心,庆隆帝会不会兵行险着,鱼死网破。
他最怕的就是老皇帝拿金陵去祭天。
所以即使孙子已经多次来信,让陆家离金,陆璟年都没动。
作为旧臣,留守金陵,是他能为这大庆朝做的最后一件事。
不是为了保住帝王,是为了金陵城里无辜的百姓。
意识到不对之后,陆璟年数次尝试联系霍勉,对方都没有回应,但这一次,霍勉主动来了。
因为形势,已经糟糕透了!
一个首辅,一个禁军统领,明面上该避忌,私下也素无来往。
这是第一次,两人面对面,却半晌没开口。
“沿街抓人,老弱妇孺一个不放。”
霍勉抿了一口茶,声音低哑沉重:
“我手底下的人去办了,可回来的时候,没一个人说话。”
他沉默了许久。
“我霍家三代禁军,守的是皇城,不是屠宰场。”
陆璟年看着他,心里多了一丝庆幸。
霍家忠军,但至少不是愚忠,心如钢铁,却保留了一丝隐忍。
他站起来,端起茶盏,朝霍勉郑重行礼:
“我替金陵百姓,谢谢大人。”
霍勉被这一礼惊到了,急忙起身去搀:
“陆大人!这如何使得!”
陆璟年没有直起身来。
他弯着腰,停了一息,才慢慢起来。
两人靠得很近,近到能看见彼此眼底映照的烛光。
彼此心里都清楚,庆隆帝一定会输。
可怎么输?
是输一座完完整整的金陵,还是输一座血流成河的金陵,差别太大了.......
还好,还好。
他放下茶盏,看着霍勉的眼睛:
“金陵百姓,就托付给大人了。”
霍勉重重地点了点头,像是接过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。
陆璟年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霍勉穿过院子,从后门离开。
他站了一会儿,低声呢喃:
“会好的,天会亮的。”
金陵城里兵荒马乱了整整三日。
金陵城外,秦家庄。
对,如今已经不叫秦家庄了。
秦家倒了,村子就改了名叫望金村。
而秦家就像中了诅咒一般。
秦墨和秦云溪知晓秦安崛起之后,她的消息便成了两人的饮鸩止渴。
既想听,又怕听,夜夜痛骂,不得安眠。
他们盼着秦安栽跟头,盼着她哪天传来败讯,好证明自己当年没错。
可偏偏,秦安一路高歌,一步比一步走得高,一步比一步走得远。
秦恪像个机器一般,除了做工务农、维持生计,就是买报纸,给两人读报,再听二人彼此谩骂,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彼此。
四国之战开始后,父女两身心俱疲,相继病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