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家主想说,这人他好像见过。
而这一秒,张继业的目光已经穿过人群,落在了那张熟悉而陌生的面孔上,只听那人轻轻开口:
“税课司,秦映月。”
“?????”
“!!!!!”
“诸位,久等了!”
接下来的一整天,张继业脑子都是糊的。
【从今日起,汾州所有田产、商铺、矿产,一律重新丈量登记。旧契作废,换新契.......】
张继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问题:
那是秦映月吧?
他曾经的小妾。
脸一样!名字也一样!
是她吧?是她吧?就是她吧?
他盯着堂上那个人,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破绽。
也许只是长得像,也许只是同名,也许……
可没有也许。
那张脸,他看了多少年。
她伏在案前替他写诗的时候,她低头研墨的时候,她跪在正妻面前挨训的时候......都是这张脸。
可怎么会是她?
她什么时候去的靖州?
三年前她失踪,沿海不太平,张家都以为她是被匪徒掳走了。
妻子还说“省了口粮”。
他当时没说话,心里只是可惜。
可惜她那一手诗文,可惜她替他写的那些稿子,可惜她给后宅算的那些账、理的那些事,往后得自己动手了。
他从没想过,她还能活着。
更没想过,她活着,还爬到了这个位置。
课税司。
管理一州田土和税务。
那岂不是心腹中的心腹?
秦安手底下的人,有落魄将领、有世家才子、也有明珠暗投......
哪个不是跟着一路打出来的?
她一个汾城逃出来的小妾,凭什么?
可他忘记了,就是这位所谓的逃妾用诗文把他捧上了“诗狂”的位子!
秦映月的才华不仅吸引了他的注意,还引起了他的警惕。
所以后来这几年,他才 想将她关了起来!
害怕别人知道他的枪手是自己的妾室,也害怕秦映月被夺走,他就会失去好不容易到手的名利地位.....
无数个问题挤在一起,张继业脑子已经快炸了!
【丈量由税课司派人主持,各家派人跟量。量完签字,一式三份,税课司一份、各家一份、州衙备案一份......】
这时,前一排的周家主终于想起了在哪里见过那张脸:
“继业,那秦......秦大人是不是......”
他不知道怎么开口,怕被有心人听到反而不好,但看到张继业的脸色,周家主确定了!
堂上这位还真是几年前他见过的那人,继业的小妾!
俗话说得好,朝中有人好办事。
这是好事吧?是好事吧?是好事吧?
再看张继业的反应,如坐针毡,浑身冷汗......
很明显,不是好事!
周家主立马决定,假装不知道!
没见过,不清楚,不认识......
【往年欠税,暂不追究。但从今年起,按新丈量的实数纳税......】
她坐在堂上,面前四本旧账册,不紧不慢地翻,不紧不慢地讲。
声音不高,满堂每个字都听得清。
没有拍桌子,没有瞪眼,没有一句重话,也没有刻意的摆架子。
可没有一个人敢打断她。
那种笃定,那种从容,不是装的。
是骨子里的底气。
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,知道自己能力在哪里,知道自己说得对!知道身后站着谁!
一件一件,一条一条,像念一份早就定好的章程。
张继业看着看着,忽然想起了一些他很久没想起的事。
最早喜欢她,不就是因为她的才气吗?
她学什么都快,做什么都好。
诗词、文章、账目、田产、经营,他教她一样,她通十样。
到后来,他甚至开始嫉妒她。
张继业一度在想,还好是个女子。
如果她是男子,那整个汾城,不对,汾州甚至加上金陵,是不是也没几个能比得过她的。
但如今,她在台上讲,他在堂下听。
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,却犹如天契。
她不需要是男子,也一样闪闪发光!
张继业低下头,手指攥着袍角,攥得发白。
他知道,这十米,自己永远也走不过去了。
【无主地、绝户地收归州衙,分给无地百姓耕种......】
土地公有、限田、官田制......这些敏感的字眼,秦映月一个字都没提。
可堂下坐着的,没有一个是笨人。
要是换了别的掌权者,一定会考虑世家的立场和利益。
可秦安,她有兵有权有人还有钱!
她什么都不缺!不需要和人任何人谈条件!
换契、丈量、新税,这三件事做完,地还在谁手里,由谁说了算?再清楚不过了。
家主们听明白了。
靖州那一套,迟早要来。
不是和他们商量!
特别是这个节骨眼,声望拉满,民心所向,她要做什么,百姓会无条件支持。
就算明的不来,暗中想要处理几个世家,太简单了。
因为秦安走的路子,完全不会受世家掣肘。
她好像在告诉全世界,我的规矩才是规矩!
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?!
大庆朝走过了二百八十多年,他们中有些人也经历了三朝帝王了,哪个帝王能做到秦安这一步的?
没有!一个都没有!
她,是真正的大势,不对,是天命之人吧!
“新税从明年起征,三日内,把旧契送到税课司,还有问题吗?”
“......”
“好的,没有的话就散了吧!有问题可以随时来知州府询问,找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。”
当然,秦映月也不是残忍的一刀切。
她给了时间,给了退路,给了台阶,还留下了沟通的渠道。
让世家门能跟着靖州的调子慢慢的转变。
话毕,她起身离开。
整个过程,她没往最后一排看一眼,好像一切都已经被她丢在了过去。
此时,赵凤娘正在赶往汾州城东。
那里有一座织坊,大庆规模最大的织坊。
占地百亩,织机三千张,常年用工五千余人,清一色是女子。
这座织坊名义上是知州王家的产业,实际上一直由王知州的妻妹在管。
祝织云!
王家不够仁善,妻家的祝家手上也不干净。
可偏偏歹竹出了好笋。
她用王家给的那点本钱,一手一脚把织坊从几十人的小作坊做成了大庆第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