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收寡妇、收逃荒的、收被家里赶出来的、收活不下去的......
五千多女工,背后就是五千多个家庭,可能还有老人、孩子,或者残疾病痛的家人......
王家祝家抽走大头,她拿小头,养着这五千多人。
钱不多,但吃饱穿暖。
谁家里出了事,她出面,拿着鸡毛当令箭,借着知州的名义压下去。
在大庆,在汾州,在四处战火里,这座织坊是她们唯一的庇护所。
王家被抄了,祝家也被抄了。
祝织云以为自己也会被牵连。
就静静在家里等着,判决落下。
可一日、两日、三日......
秦家军从家门口来来去去,就是没敲过一次她小家的门。
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,但也没敢回工坊里,怕还有下文牵连了工人们。
祝织云等了五日。
女工们也等了五日。
工不敢开,门不敢出,出门采买也不敢多问......
随着时间推移,工坊里人心越发浮动。
“咱们会怎么样?”
“织坊……是不是也要被抄?”
“这是我们的家,就不能......留下来吗?”
“如果这里也没了,咱们能去哪里?”
问题一个接一个,好像又回到了那些随风飘零、居无定所、吃了上顿没下顿、任人欺凌的岁月。
可众人最关心的问题,还是那一个:
“坊主……也被下狱了吗?”
沉默。
没人能回答。
王家是保护伞,也是刽子手。
祝织云靠王家的势护着她们,可王家的罪,她脱得了干系吗?
她们不知道什么依法而治,只晓得祸及九族......
祝坊主怕是凶多吉少啊!
织坊内一片死寂,所有人的心都被揪得死紧......
负责押运的郑三娘,拳头捏得咔咔响,噌地站起来:
“要不,咱干票大的?”
“!!!!!”
满屋目光“唰”地瞪了过来。
“你要劫法场?”
“???什么啊?我是那种人吗?”
郑三娘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你们可别害我!我的意思是,咱们好好去找秦家军说说。”
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“哈哈,吓我一大跳!我就说么,你也就力气大点,可没那个胆子!”
“我还以为你要正面硬抗,以一己之力灭掉三国,正准备杀入金陵的秦家军呢?”
“虽然你是工坊里最厉害的,但......咱还是要有点自知之明。”
“……你们就是这么看我的?”
“.......”
气氛尴尬了一瞬。
“哪有,你在我心目中可是美貌与智慧并存!”
“对,英雄与侠义的化身!”
“嗯,全工坊就你最厉害!”
“......你们最好是这么想的。”
工人们叽叽喳喳,
“三娘有件事说对了!坊主是好人!我们不能放着她不管!”
“我全家都是她救的!要是真把她丢下我成什么人了!”
“要不是她帮我,我早就被那挨千刀的打死了!”
“她是我孩子的干娘!”
“不是说秦家军也是好人吗?既然是好人,一定会听我们说话的。”
“对!我一起去知州府找秦家军,告诉他们坊主是好人!她没有做任何伤害别人的事!”
“我去!”
“我也去!”
“我们一起去!”
织坊里的沉闷和不安,终于被这一声声应和撕开了。
工人们一个个的站起来,她们中年长的已经六十多了,背驼了,手粗得像树皮。
小的才四五岁,躲在姐姐身后,眼眶红红的,什么也不懂,却也跟着说了一句:
“我也要去救姨姨。”
可下一秒,织坊的大门响了。
“!!!!!!”
“是不是抄家的来了?”
不知谁喊了一声,满院子女工像炸了窝的雀儿,呼啦一下缩成一团。
“别怕。”
郑三娘鼓起勇气站了出来,挡在众人面前。
声音在抖,脚却没退。
“有什么,我们一起面对。”
“对,我们还要救坊主,坚强点!。”
“要死一起死!”
下一秒,门开了。
阳光从门口涌进来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
女工们眯着眼看过去----
秦家军!
黑甲,长刀,整整齐齐站在门外。
领头的那个,正是前几天她们从门缝里偷偷看到的女兵。
那威风凛凛的样子,如今看起来却令人生畏。
可下一秒,她们愣住了。
那个女兵往旁边让了一步,露出身后一个人来。
干干净净的衣衫,清清爽爽的头发,没有镣铐,没有铁链,连一根绳子都没有。
她就那么站在阳光里,冲满院子的人笑。
“坊主?”
“织云姐姐?”
“你没事?”
“你……你没被抓?”
祝织云往前走了两步,看着这群缩成一团的女人和孩子,看着她们脸上的恐惧、眼眶里的泪、攥得发白的手指。
她笑了一下。
眼睛弯弯的,声音温暖和煦,如同雨后的阳光:
“我回来了。”
祝织云(庆历239年—秦历33年),江南吴兴人,人称祝娘娘。
十七岁起投身慈善,开织坊、设商铺,收留孤儿,庇护女子。
后来在金陵办起王家织坊,鼎盛时养活五千余人。
她未必有什么高深的思想,只认一个死理:
女子有活干,就能有活路。
庆历282年,雍州沦陷,祝织云靠着她所做的事、她的功绩和功德得以避过抄家之祸。
同时还的得到了新任掌权者的赏识和重用。
在燕家织造坊,也就是后来的大秦织造局赵巧凤司长帮助下,用十年的时间,联手完成了大秦纺织产业的工业化,女工一度超过五万人,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大的纺织企业。
五年后,她把厂务交给赵巧凤,专心经营慈善,建慈济院、孤儿所,帮助无数底层女性识文断字、学习技能、脱离贫苦。
中原一带,如今还有数十座“祝娘祠”,可求事业、求学业、求平安顺遂。
庙里没有金身,只有一幅画像,一个穿粗布衣裳的老妇人,手里握着一卷纱线,脸上带着笑。
百年后,依然有人记得祝娘娘会护佑所有女子。
这是一个没落的封建时代,但像祝织云一样的人却很多,秀红、赵巧凤、苏暮云、柳娘、宝珠、云汐、谢韫......
她们有的有名字,有的没有留下太多记录。
但新的时代是她们一点点撑起来了。
大秦立国,像一道泾渭分明的分水岭。
之前和之后,女子的活法,已是两个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