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事情到这,却开始急转直下。
第四日,又来两个。
第五日,来了一群。
一群的意思,就是平洲、泰州、澜州、甚至更远的汝州……
操着各路口音的粮商大几百个,一车一车地拉粮进城,每人手上几百上千斤的粮食,加起来就是十几万石......
价格被一路从二百文压到了一百二十文。
粮市上的人慌了。
原本捂着粮不卖的散户,看到新来的都在降价,也跟着往外抛。
追涨杀跌,人之常情。
价格越抛越低,越低越没人敢囤。
“杜家主,怎么办啊?”
“咱们收的最低也是一百八十文啊!”
“我这几千斤的卖给谁啊!”
“现在出,至少也要亏一半啊!”
“这一把血亏啊!”
“我得把家里都赔进去,还得欠一大笔钱!”
“杜家主啊,您倒是给拿个主意啊!”
“老杜,我们是不是……”
杜广积站在行会正堂的窗前,看着外面粮市上越聚越多的人。
他终于明白了!
那些人不是碰巧路过,也不是赚一笔就走。
他们是得到消息,一起来的。
开始分批次来,分批次卖,每回只放一点点粮,像往水里丢小石子。
就是为了不惊动他,让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。
等他自鸣得意、以为大功告成的那一刻,再一巴掌把他按死在地上。
不给他留一丝活路!
将欲取之,必先予之。
中计了啊!
谢衡:要缓卖、慢卖,细水长流、不打草惊蛇的卖!
其实也是给粮商们一些机会。
如果不贪不恶,这期间任何一个时候收手,损失都没那么惨重。
杜广积坐回椅子上,半晌没说话。
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,就像这个冷清的粮商行会一样。
跑的跑,退的退,破产的破产。
第八日,致命一击来了。
秦家军的粮食进城了。
一车接一车,从城门排到粮市,几万石的粮食进了城,粮价稳在了四十文。
比秦家军进城前还要低。
粮商行会囤积的几十万石的粮食,根本不敢出。
此时卖,只会把粮食压得更低。
不卖,只能烂在仓里。
最后,谢衡亲自上门,以三十五文的价格收了。
粮商们咬着牙签了契。
签完契,有人把笔一摔,有人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起来,有人红着眼问那个满脸“清澈无辜”的谢衡:
“你们是不是早就设好了套?”
谢衡把契纸收好,抬头看了他一眼,甜滋滋的笑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粮商:笑什么笑,简直魔鬼!
谢衡:完美。
谢韫:舒坦!
王守仁:.......我害怕。
秦安:给亲点赞了!
这一整套小连招,全是谢家两母女在其中穿针引线。
先露怯,放出口风说秦家军粮草不足,引导粮商高价囤粮。
再通知附近州府粮商来雍州赚钱,引得更多粮食涌入。
粮商们既能赚钱,又能趁机给秦家军卖个好,屁颠颠就来了。
最后大清仓,把秦家军手里的粮食一次性砸进市场,粮价瞬间被击穿。
所有的情报、舆论、人员完美配合,把雍州粮价稳在秦安想要看到的水平线上。
谢衡动用了最小的力气----嘴皮子。
她只是把情报放给需要知道的人,把舆论做到该造势的地方,然后坐在知州府里,等形势按自己脑中的蓝图去发展。
粮商们以为自己在囤粮发财,其实每一步都踩在谢衡画好的格子里。
她没派人去粮商家门口闹,没动用一兵一卒去强征,甚至去粮市也就是那一次平事去的。
从头到尾,她只做了三件事:
放消息、等、收粮。
这一局,谢韫幕后定策,谢衡前台收网,秦安坐镇点头。
对了,还有个跑腿的王守仁。
雍州粮价,稳了。
当然,还缺最后一环,秋后算账。
因为抢粮和抬价,粮商和百姓的矛盾已不可调和。
此时处理,可谓是合理合法,顺应民心。
“杜家,囤积居奇,哄抬粮价,扰乱市场......”
谢衡念完罪状,合上册子,仿佛在宣告她上任后的第一次大获全胜!
杜家倒了!
家产、田地和囤积的粮食全部充公。
粮商行会散了!
其他粮商罚银的罚银、充公的充公,没人再敢多说一句。
两名女子,兵不血刃,一个月不到,将粮价稳定在理想水平。
而秦家军不偷不抢,在最困难的时候依然不忘救济百姓,有一口吃的也不会饿着别人。
事了之后,不和稀泥,直面整个粮商行会,为百姓除害。
名、利和口碑全线拉满。
高大全的形象彻底立住了!
而秦安,在土地和粮食政策上,最大的绊脚石也没了。
“这雍州,真是人杰地灵啊。”
秦安看着几人,认可的点点头。
她说得对,“人杰地灵”!
雍州的粮商,老大废了,老二、老三、老四内伤严重,轮到老五上位了。
老五能上位是必然的。
伍家,家主名唤伍奇。
粮商行会闹那一出,他不是不想掺和,而是被人劝住了。
伍奇是出了名的耙耳朵,怕老婆。
当然,他老婆苗翠娘为人爽朗,行事利落,眼光独到,把后宅打理的妥妥帖帖不说,产业上也给伍奇出了不少有用的主意。
伍家能坐稳第五的位子,苗翠娘功不可没。
但同样的,她是谢韫的其中一条暗线。
秦家军打过来之前,她和谢韫恳谈过一番。
谢韫没给意见,只是给了一个结论:
秦家军势不可挡!
在大势面前,个人或者家族实在太渺小了。
盲目对抗,只会沦为炮灰。
苗翠娘把这件事牢记在了心里。
所以当粮商行会召集要闹事的时候,苗翠花劝了,伍奇也听了。
之后伍家担心得罪人,两边不讨好,干脆闭门不出,后续所有事情都没有参与。
所以,当秦家军敲响院门的时候,伍家很愣,看到那军装,那佩刀,心里害怕极了。
一紧张,嘴就瓢了:
“军爷,不对,军娘,不对,姑奶奶,我呸!”
一个不大不小的家主,差点没把自己蠢哭。
对面郭锦瑟被他这一串囫囵话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龇了龇牙,把腰间的刀往后拨了拨,语气轻松多了:
“我找苗翠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