紧接着, 城里乱了一整天,然后又安静了下来。
新上任的雍州知州谢大人,开始行使她的权力,履行她的职责了。
【石韫玉而山辉,水怀珠而川媚。】
“韫”是藏、蕴藏的意思。
内有乾坤,不露锋芒,但终究掩不住。
谢韫,雍州前知州谢廷之女。
她自小体弱,被养在外祖家,三岁能认字,五岁能诵诗,六通经史,八岁作文,文章已能与书院最好的夫子对辩......
十岁,她已经不满足于那些纸上谈兵的文字游戏......
她写出来的东西,不只是文采斐然。
那字里行间,有洞穿世事的睿智,有哀民生多艰的悲悯,有直指要害的冷静与透彻。
夫子看着小小的谢韫,深深叹了一口气:
“此女之才,宰辅可期。老朽力薄,教不了了。”
外祖父和谢廷惊为天人,辗转求人将她送到大儒颜守正门下。
颜守正不收女徒,但见了她一面,破例了。
门下天才云集,她非但没被压住,反而脱颖而出。
颜守正曾对谢廷说:“韫儿是真正的天纵奇才。只可惜.......”
这世道对女子并不友好,没有让她挥洒的天地。
估计颜守正也没想到,他逝去不过三五年的功夫,这世道就变成了他从不敢想的模样。
后来谢廷赴任雍州。
不到一年,全家下狱,父母横死。
罪名是贪赃枉法。
谢韫不信。
她从小看着父亲清廉自守,一文钱都不肯多拿,怎么可能贪?
于是,她不哭不闹,只求师父把她送回雍州。
她隐藏背景,进了书院,渐渐获得了石岚茵和冯程的信任。
借着这些机会,一点一点查清了父亲的案子。
谢家的事,有冯程的一份,也有他背后----平阳侯,太子,皇后的一份。
可这条路太难了!
在这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面前,谢家人的命更不重要,真相也不重要,公平正义也轻如鸿毛.......
但谢韫没有停。
这一路,她不只是查案和复仇。
她进了书院,遇到了更多高门贵女,见识了她们的才情与无奈。
也劝着程家建了慈幼局,借着博名声的好由头,庇护了不少跌落尘埃的女子。
这些人,有的出身高门,却身不由己。
有的才华横溢,却无处施展。
有的孤苦无依,偏偏天资过人,却连吃饱穿暖都艰难......
她们心里有火,却烧不出来。
她教她们妇德容恭,教她们能赖以生存的奇技淫巧,甚至教她们朝堂策略,教她们看人心、看时局、看大势.......
在这乱世中,她们互为刀盾,抱团取暖。
外人看是一群弱女子,内里却是一张谁也撕不破的网。
冯程想要的情报和人脉,她建了。
但她比冯程想得更深,走得也更远。
情报网上的每一个节点,认她而不认冯家人。
冯程把她当枪使,她就把冯程当垫脚石。
她用一个工具人的身份,成为了雍州这条体系背后的影子之王。
颜守正说得对,她真正百年难得一遇的天纵奇才。
可她瞒得过冯程却瞒不过天网。
秦安的天网,早在几年前就在雍州发现了一些痕迹。
一个既不属于朝廷也不属于雍州的情报和人脉网络。
只不过,摸索了很久,才将目光聚集到谢韫身上。
这是秦安在大庆见过的第二个聪明人,另一个是三朝元老陆璟年。
人如其名,她把自己藏得很深。
如今利剑出鞘,锋芒毕露!
谢韫也没想到,报仇这件事,那么难,却又那么简单。
差别只在于,一个唤她“谢先生”的女子,给了她一柄无上的权杖。
秦安刚走,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之中,新官上任的谢大人开了口:
“拿下冯程。”
冯程脑中还转着被背叛的火气。
下一秒,黑洞洞的枪口已经顶上了他的太阳穴。
“你!”
他转头恐惧的瞪着谢韫,不明白她为何第一个拿他开刀。
他自认是伯乐,这么多年,从没亏待过她。
“我父亲叫谢廷。”
“!!!!!!”
冯程的脸瞬间白了。
“你是谢家人?”
“冯程,你贪赃枉法、勾结平阳侯、陷害忠良的证据,我有一箩筐。”
她的声音冷得像刀,隐隐压着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意。
“你死得不冤。”
她转身对郭锦瑟说:
“郭将军,麻烦处理掉。”
郭锦瑟冲她龇了龇牙,扣动了扳机。
一声枪响,多年夙愿,就此了结。
血泊之中,冯程的脸上还挂着惊疑不定、至死不解的神色。
他到死都没想明白,手握王炸,怎么就能打出了一把烂牌。
不对,严格来说,秦安压根没让他上桌。
谢韫站在原处,没有多看那具尸体一眼。
“把证据贴到城门上。”
秦安给了她权位,她不能让人说,谢韫一上任就拿冯程的人头来祭自己的私仇。
所以冯程必须死在国法之下,死在众目睽睽之中,死在铁证如山面前。
她要让所有人看到:
她杀冯程,不是因为她姓谢,是因为冯程该死。
至于金陵那几位,她信秦安。
最难的一关都过了,剩下的,迟早会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。
谢韫手上的东西,是一颗埋在中原中心的大炸弹。
她握着它,没有犹豫,也没有心软。
冯家正堂,所有能说上话的人都坐齐了。
紧张的气氛中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松弛。
盘算下来,按冯家手上的筹码,不但能平稳过了这道坎,没准还能再往上走一步。
老太爷坐在上首,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踏实得很。
铁打的世家,流水的皇帝。
冯家在雍州扎了上百年,根盘在田里、铺子里、官衙里、军营里,还有金陵那边的关系.......
不是你一个外来人想动就能动的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多少风光一时的新贵,起得快,倒得也快。
那位子想要坐得稳当,还得拉拢他们这些人。
到时候谁求谁还不一定呢!
“都别慌。”
他抿了一口茶,声音稳稳当当。
“天塌不下来。”
可下一秒,天真的塌了。
大门被从外面一脚踢开。
家仆连滚带爬冲进来,话都说不利索。
秦家军鱼贯而入,黑衣黑甲,刀枪在手,神情肃穆,像一堵墙从门口压进来。
冯家人本能的想要退后,却被团团围住。
这气氛,不像是能更进一步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