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程半晌没回过神来。
他知道谢韫,对方的位子可是他一手安排的。
谢韫是已故大儒颜守正的关门弟子。
来雍州,是颜大师临终前辗转托人安排的,只说“给她找个安身之处,教教书就好”。
冯程卖了个面子,将她安排在徽音书院做了副山长。
起初确实如此。
学问深,话不多,办事利落。
夫人交代的事,她从不推诿,也从不越界。
冯程查过她的底,孤女一个,没钱没权没势,用起来放心。
就让她帮忙整理文书、核对账目,她做得干净利落,从不多问一个字。
后来冯程又把一些不太要紧的庶务也交给她,比如接待外客、收发信件、留意来往人员。
这些事不涉多深的机密,但她做得滴水不漏,反倒让冯程觉得省心。
严格来说,谢韫算是冯程的半个参谋。
可秦安为何会认识她?还称呼她为谢先生?
这么多人里,除了王守仁那个所谓的旧识,秦安就没另眼看过谁。
不对,她进门前那一眼,那个方向,恰好是谢韫。
冯程心里升起一个不安的念头----
秦安为谢韫而来。
可为何?
谢韫本人也愣了一瞬。
多年的经历让她对旁人的情绪格外敏感。
门口那一眼,她同样捕捉到了秦安意味深长的目光----
那不是随意一扫,对方认识她!
靖州之主为何会认识她?
她下意识地在脑中翻找,姓秦的旧识,和西北的旧事,冯家那些年里见过的人。
没有,她很确定,自己和西北、靖州没有一点关系。
可刚才那一眼,不是错觉。
对方该不会......是冲着她来的?
可凭什么?
她心里隐隐有一丝猜测,可说不通的地方太多了!
谢韫知道秦安,很早就知道。
严格来说,是在报纸出来没多久、靖州还未光明正大造反之前,就已经发现她的存在了。
靖州周报,字字珠玑,政治、经济、律法、粮食、军事......
事关未来靖州现在和未来的方方面面,没有一个字是浪费的。
可突然有一天,冒出一个格格不入的东西----
【秦安:钓鱼老永不空军!十二斤大鲤鱼震撼靖宁!】
一个人,钓了一条鱼。
却用不少的篇幅去描述这件看似寻常的小事。
这本就不寻常!
靖州周报向来务实,即使提到将领官员,也都是就事论事。
谁办了什么事,谁立了什么功,从不专门写某个人,更不会为钓鱼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浪费版面。
可这篇偏偏写了。
不仅写了,还写得兴致勃勃。
猜一猜,这人是谁?
为何她钓个鱼也能震撼靖宁?
为何值得一份事关靖州风向的周报专门为她写这一篇?
还有一点,文中写的是“她”,不是他。
谢韫把这几期周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最后得出一个结论:
这个秦安,一定是个非常重要的人。
谢韫当时也不确定。
可后来,靖州的很多政策----
立女户,女子可入学堂,女兵、女官,废除教坊司,打击贩卖人口,禁止典卖妻女,严惩逼良为娼.......
还有开办敬老院、托幼所,像是要把女子从灶台和后宅里拔出来,给她们与男子同样体面的活下去的机会。
再后来,海沙商会推出月事巾,就那么明晃晃地摆在花想容和海沙商行的柜台上,大剌剌地推销给每一个进门的客人。
仿佛月事这桩千百年来羞于启齿的事,在靖州根本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,而本就该被正视、被重视、被认认真真对待的。
周报上还有一个叫健康科普的版块,每年都有那么几次,图文并茂反复说起这个事。
也是从这里,她才知道,月事是怎么来的?有什么用?期间需要如何护理.......
从上到下,从方方面面,把女子该走的路,一寸一寸地铺开,一点一点地渗进每一根血管里。
这不是普通的上位者能做出来的事。
靖州的主事者,只可能是一名女子。
最重要的还有,靖州军队的番号----秦家军!
谢韫大胆猜测,“秦家军”的秦就是秦安的秦。
得出结论的那一天,她整个人像被钉在书桌前。
恐惧、害怕、兴奋、狂喜,各种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,让她的血液都在沸腾----
这个男子为尊的天下,迎来了一个真正意义的女性掌权者。
而且她做的比所有人都好。
事实证明,也确实如此。
谢韫对秦安,虽未曾谋面,可心向往之。
但自己有重要的事要做,只能搁置。
再后来,四国歃血,天下谁人不识君!
谢韫看着那一封接一封的战报,对方完成了数年来女子,不对,是所有君王做梦都不敢想的事。
她为乱世中所有人,撑起了一片天。
而如今,她就站在她面前,唤她:
谢先生。
这一天,像做梦一般。
不仅谢韫本人,其他人此刻也沉浸于那一句“谢先生”之中。
没等众人反应过来,秦安已然下了结论:
“谢先生,雍州交给你,你可愿意?”
“?????”
“!!!!!”
什么?
我是谁,我在哪?我听到了什么?
在场都是雍州的掌权者,高官、将领、世家头目,冯程这个现任知州还杵在这呢。
可秦安偏偏去问一个书院里名不见经传的副山长?
冯程此时已经确定了,秦安这一趟,就是冲着谢韫来的。
他想过那么多可能性,唯独没猜到这一种。
他生且恐惧气,但对方有权有兵还有粮,外面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秦家军!
他一点办法都没有!
谢韫脑子嗡了一下。
短暂的呆愣过后,她走子在众目睽睽中走向前来,立到秦安面前,郑重行了一礼。
“在下......臣愿意。”
秦安轻松的点点头。
“成,锦瑟,你带火枪队、骑兵队和步兵一营,协助谢大人全面接手雍州。”
谢大人......
不是,秦安进来就说了三句话,先生就变大人了?!
“好嘞!”
郭锦瑟乐呵呵的应下了。
能被秦安称呼为先生的,能是什么简单人物!
秦安轻轻地走,正如她轻轻地来。
挥一挥衣袖,不带走一片云彩。
她走后没多久,书院里枪声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