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办三十多年,出过十几届学生。
有侯门主母,有高官后宅,有皇商妻子......
最近一位,是当朝的太子妃,也就是平阳侯的嫡长女。
徽音书院就是大庆高门主母的预备营。
它的学生名册,就是一张上流社会的联姻网。
后宅才是世家大族利益链接的最佳方式。
联姻、结亲、认干亲、拜姐妹,一张张关系网在后宅里织成,盘根错节,比前堂的盟约更牢靠。
后宅的消息也最灵。
前堂还在议事,后宅已经知道了。
前堂还没定论,后宅已经传遍了。
官场上问不出来的话,后宅里一句闲话就能带出来。
谁家女儿嫁了谁,谁家夫人跟谁走得近,谁家后宅最近不安宁.......
这些看似琐碎的事,往往比朝堂上的奏章更早透出风向。
谁捏住这所书院,谁就捏住了这张网的一个个重要节点。
那些嫁入侯门、东宫、国公府的女子,她们的教养、人脉、行事的方式,都从这里来。
所以这书院的作用,从来不只是教女子读书识字。
它是一张网,一张织了三十多年的网。
莫不是,秦安也盯上了这一点。
也不是不可能啊......
女子么,不外乎就是后宅那点事。
虽然意料之外,但这样岂不是更好!
书院本就捏在自己手上!
总算,也是有切入点了。
“走,看看去吧。”
“谨遵姑娘吩咐!”
冯程肉眼可见的开心了起来。
“你抄近道,让夫人现在就去书院候着。”
屁颠颠的安排人提前通报,转身跟着秦安就开始往城北走。
城北,一处幽静雅致的巷道之中,一道老楠木大门,正是徽音书院的正门。
迎着清灵的风铃声进了门。
前院是讲堂和茶室,中院是藏书楼和阅览所,后院供夫子们起居。
庭中一方小池,几尾锦鲤,几株修竹。
廊柱是整根老楠木,漆色温润。
正堂门半掩着,里头花梨木的桌案、沈家的纸张、端溪的砚台、宣德炉里半截未燃尽的沉水香、连茶杯都是海沙商会千金难求的桐花琉璃盏......
格局规置讲究至极,一应物件皆是上品。
比起宫中,少了一丝奢华,比起金陵的【群玉山】,又多了一丝雅致。
因为战乱,书院已经停课多日了。
可没有贵女,没有喧哗,整座书院气韵依旧。
冯程压着那股兴奋,压都压不住。
他侧身一让,抬手朝里一引,像在自家宅子里迎客:
“这是内子石兰茵,徽音书院现任山长,这几位,是书院的夫子们。”
夫子们站成一排,有的穿素色长衫,有的挽着简单的发髻,大多出身不高。
有宫中退下来的教习女官,有前朝大儒的遗孀,有孤儿,有寒门女子,有写得一手好字却考不了功名的秀才女儿......
她们见过贵人,可没见过这样的贵人。
严格来说,这是历史上第一位真正意义的女性掌权者。
太后、皇妃、高门主母......再尊贵,那位置也是别人给的,皇帝封的,家族推的,丈夫立的。
她不一样。
她从草莽里杀出来,一路杀穿了东南西北,手上有兵,身后有城,脚下是实打实打下来的地盘。
平静的水面下,似有熔岩在涌动,身后的血腥气,似乎都要压不住了。
秦安!
她如今手握雍州,不问粮道,不看军营,不理政务,为何会来书院?
她们是见过世面的,所以还算稳得住,恭敬的行礼道:
“请秦姑娘安!”
秦安没说什么,只微微点头,并淡淡瞥了一眼。
可那一眼,似乎在石兰茵身后某个人身上停了一瞬。
她沿着回廊慢慢踱步,这摸摸,那看看。
像感兴趣,又像是对什么都漫不经心。
众人跟在后面,心里七上八下。
秦安拐进藏书阁,停住了。
架上的书分门别类,经史子集、朝堂策论、诗词歌赋、女教书仪、农桑水利、传记游记、地方风物志,一应俱全,摆放得整整齐齐。
可再往深处走,朝臣奏疏汇编、历年邸报抄本、朝廷各部的则例章程......
做主母的,学些朝堂策论、典章制度,倒也说得过去。
可这些东西对局势、对前朝的剖析,未免过于细密深入了。
虽都是公开刊印的,摆在这么一所培养高门主母的书院里,依旧扎眼得很。
角落里,甚至压着一大沓靖州周报,从第一期开始,一期不落。
旁边还有海沙大师的各种册子,格物、化学、营造、医学、农学......
甚至还有她闲着无聊瞎扯的什么成功学和职场艺术,《你与成功之间,只差一个不要脸》、《向上管理:让你的上司离不开你》、《述职的艺术:三分功劳说成十分》、《跟对人,比做对事更重要》
......
有的甚至还不止一册,书脊都翻卷边了,书页上还留着细细的批注。
很明显,是被人细细研读过的。
她回头看了那群夫子一眼,嘴角牵起一个弧度。
没想到,居然还遇到一群林苏的小迷妹。
她要是知道,应该会夸对方有品味吧。
林苏:我得意的笑~~~~
再往左,整整一面墙,全是话本子。
那花花绿绿的封面,狗血的书名,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写的。
秦安:林苏害人不浅啊......
冯程凑过来一看,乐了。
他不知道这些靖州的东西怎么会收得这么全,可显然,马屁拍对地方了。
他的计划很完美----先耐着性子等秦安的夸奖,然后再以此为切入点,你来我往一番。
可秦安的下一句,却让所有人呆住了神色----
“谢先生,这里的书很全啊。”
“!!!!!”
谢先生?
谢先生是谁!
不对!确实有这么个人!
所有人齐刷刷的看了过来。
石兰茵身后站着一个人,四十出头,灰蓝旧衫,鬓角几缕碎发,素银簪,脸上没什么脂粉,也没什么表情。
像山崖上一棵不起眼的松树,长在石缝里,风来不躲,雪压不弯。
人人都知道,各种聚会上抛头露面、迎来送往的是知州夫人、挂名院长石兰茵。
可真正管着书院事务、教书授学的,从来都是她----
书院的副山长,谢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