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枢差点没绷住。
以往找朝廷要粮,要一百石,批五十石。
批了五十,还得分三年给。
给完不算完,回头修堤、修路、修衙门,全从这个数里扣。
最后算下来,朝廷给的那点东西,早被找补回去了。
这几年战乱天灾,朝廷已经开始明抢了。
但人家来一趟,人都还认不全呢,东西说给就给了。
怎么人和人的差别就那么大呢。
辽阳,云汐带着靖海军已经在辽东大营待了一段时日。
本以为人家是来接管的,可半个多月过去,云汐只是简单了解了辽东军的情况。
没插手,没整编,没换将。
大部分时间,她带着靖海军训练、巡海,去金陵附近探探情报什么的,偶尔上岸跟辽东将领们喝顿酒。
海鲜和菜还是她自己带回来的。
辽东军对秦皇号和秦家军好奇极了。
“蒸汽是什么?”
“简单说,就是烧开水时喷出的热气。”
“这也能让船跑那么快?”
“嗯。不光是船,靖州的火车,也是靠蒸汽。”
“火车?蒸汽也能拉车?”
“等你们来靖州,不对,等铁轨铺到辽东,你们也能有。”
“果真?”
“果真,辽东这么平坦的地势,真是太适合铺铁轨了,到时候拉的东西多不说还快。”
秦家军的人神了,喜欢炫耀自己的好东西,但更喜欢什么都给别人分一份。
“对了,你们那套训练方法,能不能也教教我们?”
“可以啊,这册子上就有,给你一份。”
“这也能随便给吗?”
“也不是啥保密的东西。”
“......我不认字。”
小兵红着脸,不好意思的说。
“那不行,我们秦家军要晋升都要能认字会领兵的,等以后开了夜校你可要抓点紧了。”
语气中没有嫌弃,只有就事论事的敦促,然后开启了林苏绝技:
“你想想,同样在辽东,同样当兵吃饷,同样的打仗训练,三年后,人家认了字,能读军令,能写战报,升了百户、千户、营长......你呢?还在原地站着,连调令都看不懂。”
“到时候人家骑马,你走路。人家领兵,你扛旗。年底评优,别人述职报告洋洋洒洒,你说,我不认字,磕磕巴巴......你想想,尴不尴尬,生不生气,丢不丢人?”
“!!!!!!”
“还有,以后要是打仗少了,军职转文官,你不识字......”
“我要是你啊,今晚回去都不敢闭眼的!”
“不怕不努力,就怕别人努力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。”
“人啊,可以输,但可不能一直输!”
一番话差点没给人忽悠瘸了。
那一天,辽东军中多了一个挑灯夜战之人......
“那火枪?”
“想学枪?成啊。那就不得不提一下我们秦家军的神枪手一号萧挽月,二号郭锦瑟,三号孙小琴……云汐也很厉害,这段日子你们咋没跟着她学一学。”
“云队长看着有些严肃,不敢.......”
“她人很好的,你们那是没遇到罗山茶,跟着她才是地狱模式。”
“?罗山茶是哪位将军?”
“她如今在打西凉,一时半会的估计也见不到。”
“那火炮?”
“火炮要试,得跟我们去金陵,以后开炮的机会可能不多了。”
……这么直接说真的好么。
庆隆帝:几个意思?
小羽哥哥早年被燕王所救,之后一家人就入了燕王府当差。
军中缺人,她第一时间就进了辽东军,协助粮料官管理粮仓。
她认字,能算账,有责任心,仓库和账册都管理得妥妥贴贴的......
她以为这已经是她所能做到的极限。
直到秦皇号驶进了辽东港。
她看着靖海军中的女兵们能扛枪能开船,能上前线征战沙场,还能在满是军营的男子中指点江山.......
她的心里像燃起了一团火。
数千年来,世界对女子某些牢不可破的枷锁好像渐渐有了松动的痕迹.......
当然,云汐来不是白来的。
秦皇号来了之后,靖海军的船就没断过。
一船一船往辽东送。
粮食、被褥、棉衣、木炭、暖炉、药材,都是辽东最缺的。
还拨了三艘中型船过来。
秦家军的中型船,体型等于破浪号。
和辽东军所谓的中型船一比,完全不是一个概念。
“啥?”
“这三艘你们先将就用。等秦皇二号、三号、四号出来,没准辽东也有份。”
“!!!!!这也行?”
你们的“将就”,真的很不将就。
“行,有什么不行的。”
“等等,秦皇号那样的船还能有第二艘?”
“有啊。”
“不是,这东西弄出来,你们,不对,咱们要打谁?”
东海上,有谁能给你用上秦皇号的?东瀛都没了。
“哎,生命不息,奋斗不止么。”
弄得陈棣都不好意思了。
他这一滑跪,可真值钱。
半个来月,送过来的物资至少百万两打底。
秦家军什么条件都没谈,说给就给了。
终于,靖州的车队到了。
早早的,陈棣带着官员和将士,等在了城门口。
风从北边刮过来,吹得旗子猎猎作响。
陈棣站在最前面,面上不显,但心呯呯跳,拢在袖子里的手指头来回搓着,脚下的步子从未停过。
他在辽东六十年,见过金陵的钦差,见过朝廷的诏书,但都没有一次像如今这般忐忑。
生怕做漏了什么,或者给对方留下了坏印象。
和靖海军只是不到半个月的相处,他的心态已经变了。
原来本只是想保命,保住辽东,避免战乱的,但现在他想做得更好一些, 为辽东争取更多的机会。
对方能派二把手来,应该是足够重视辽东的?对吧?对吧?
车队越来越近。
秦字旗在风里舒展开来。
陈棣忽然觉得,辽东的秋天,好像没那么冷了。
“来了!”
整个辽阳都在等着这一天。
“看到了!车队来了!是秦字旗!”
“靖州的秦皇号不是早就到了吗?”
“那是军队,这是接管的人,是靖州的高官来了。”
“高官?多高的官?”
“据说,很高!”
“那殿下,不对,陈大人怎么办?”
“不知道啊,还挺舍不得的。”
“对啊,陈大人很好。”
十年来共患难的情谊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