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诸位,臣先行一步。”
“陛下,史书自会记住今日。”
然后,转身,疾步冲向殿柱。
“拦住他!”
庆隆帝猛地站起。
来不及了。
一声闷响,血溅金銮。
老大臣的身子顺着殿柱缓缓滑下,在朱红的柱面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。
他睁着眼,望向北方,再没有合上。
满殿死寂,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。
庆隆帝站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,半晌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
“拖下去。”
事情到了这一步,朝廷上再无一人敢言。
满堂死寂中,庆隆帝朝着平阳侯使了个眼色。
对方心中了然,先朝庆隆帝行了一礼,又转身面向满殿朝臣,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诸位,老朽说几句。”
殿中稍稍安静了些。
“成大事者,不拘小节。”
“锁龙关也好,谢家军也罢,放在一国一朝的存亡面前,都是小节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三国已与陛下立有盟约,白纸黑字,各有约束。打完靖州,他们自会退兵,各据一方,相安无事。”
“更何况,这一战过后,三国各有损伤,天下至少能休养生息数十年。用一个靖州和一个锁龙州,换几十年太平,这买卖,不亏。”
“只要能把秦安处理掉,靖州群龙无首,便再也翻不起浪来。中原可安,社稷可稳,百姓也可免于兵戈之苦。”
说完,他朝庆隆帝深深一揖。
“陛下圣断,臣等愚钝,万不能及!”
朝臣们看着地上那尚未干透的血迹,心中顿生唇亡齿寒之感。
今日李怀安、陆秉忠的下场,来日未必不会轮到他们自己。
作为臣子背脊发凉,作为一个普通的大庆人,也是。
如果庆隆帝真赢了,那就不止是一个靖州、一个锁龙州的事。
漠北得了甜头,那金人呢?东瀛呢?
是不是都要从大庆身上割下一块血肉?
这还只是当下。
一旦边境开了口子,这群饿狼会停下吗?
不会。
整个中原,已成砧板上的肉,任人宰割。
是他们这些做官的,还有官可做吗?做的又是谁的官?
今日的四国混战,明日就是三国鲸吞中土的开始。
到时候,谁还记得大庆?
谁还管你曾经是哪一朝的臣子?
陆瑾年看着满朝文武那一张张茫然又惊惧的面孔,深深叹了一口气。
他低下头,好像在对着自己呢喃低语:
“明儿,你是对的。”
大庆,是真的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了!
就连太子本人,对这个决定都充满了疑虑。
“岳父,父王他......”
他很清楚,目前大庆最大的敌人就是秦安,他当然想除掉她。
但那群蛮夷是想请就能请走的吗?
平阳侯沉默片刻,才压低声音开口。
“殿下,臣知道您在担心什么,可您想过没有,秦安若在,大庆还有将来吗?”
太子一怔,平阳侯缓缓道:
“靖州这些年的势头,殿下比臣清楚。秦安不死,这江山迟早姓秦。到那时候,殿下您,还有满朝文武,又该置身何地?”
“可三国……”
“三国要的是地、是钱、是利,不是这万里江山,他们要的是利益,不是王座。”
“只要大庆还在,只要殿下还在,今日失掉的,来日未必不能拿回来,可若让秦安赢了,那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太子沉默了很久,重重的点点头。
平阳侯最后道:
“殿下,为大事者,不拘小节,眼下最要紧的,是先保住大庆。”
这一场朝堂风波就这样狗尾续貂的结束了。
整个金陵,从上到下,风声鹤唳,草木皆兵。
但战报没有停下,事情也没向着庆隆帝预想的方向发展。
“报!八百里加急!”
“宣,快宣!”
庆隆帝满脸的急切与狂喜。
攒了这么大一个局,就等着看秦安吃瘪呢。
都说君权神授,天佑帝王!
对!这一次,一定能成!
一定是好消息!
但这消息既不是来自于靖州的战区----
“报!锁龙州急报!”
庆隆帝眉头一皱。
锁龙?锁龙关和秦家军有什么关系?
这不是他想听的。
锁龙已经抵给漠北了,已经从他的脑图中给划去了。
是生是死是福是祸都和他没有关系了。
他要听的是靖州、镇西、东海、南海!要听的是靖州四面迎敌,被打个措手不及的消息!
但探子片刻不敢停,连滚带爬冲进未央宫,急切的声音传遍整座殿宇:
“匈奴二十万大军挥军北境内,谢将军即刻安排百姓南撤,全军留下做最后一战!”
虽然早已知道锁龙关开战,可亲耳听到的这一刻,心依然被狠狠揪了起来。
二十万铁骑啊!
这么多兵力压向一座关口,历来头一遭。
锁龙关……危矣!
可即便如此,朝臣们心中依然死死攥着最后一丝期望!
可下一秒,这丝期望被摔得粉碎。
“锁龙军正面迎敌,血战三日!”
探子咽了咽口水,像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:
“关破!”
“!!!!!”
满朝文武目眦欲裂。
这结果,其实人人心里早有预料。
可当“关破”二字真真切切响在殿中时,所有人的脑子里还是炸开了一片空白。
锁龙关。
谢家五代人,几百万军民,守了近百年的大庆第一大关。
就这么破了。
匈奴的铁蹄,随时可以长驱直入。
完了。
有老臣身子一晃,险些栽倒,被旁边人死死扶住。
有人张着嘴,却喘不上气。
有人闭上眼,两行浊泪无声滚落。
殿中死寂,连呼吸都像被压在了千斤巨石之下。
所有人都知道,锁龙一看,中原的大门,就再也守不住了。
“锁龙军退守锁龙城,死守两日,弹尽粮绝……”
探子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乎说不下去。
满殿死寂。
锁龙关破了。
谢家军,弹尽粮绝。
而那二十万漠北铁骑,此刻已经踏进了锁龙州。
那锁龙州,已经没了?
沉默像一块巨石,压在每个人胸口。
金銮殿上,鸦雀无声。
震惊、恐惧、悲愤、痛恨……朝臣们低着头,攥紧拳头,眼眶泛红,胸腔里的情绪翻涌不息,几乎就要炸开。
可下一句,探子低沉的声音猛然拔高,如惊雷炸响,劈开满殿死寂----
“开战后第五日----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