渐渐地,百姓开始相信了,秦家军是真的不一样。
他们能说出口的,都是真的,包括报纸上的那些曾经的“天方夜谭”。
那……这样的好日子,靖州人过了十来年了?
有点开心又有点生气,能不能带我们一起变好!
如果换个皇帝,是不是他们也可以过这样的日子?
时间倒回到一个月前,金陵会盟后,情报就像漫天飞雪一般,纷纷扬扬,洒遍了整座皇城。
“报!漠北右贤王耶律齐率领三十万大军袭击靖北关!”
“八百里加急!西凉讨逆大都督慕容出兵二十五万,进攻白城!”
“陛下,中央水师舰队八十三艘战船已于昨日东出,向靖波岛进发!”
“报!陛下,江南水师已接到诏令,将于明日南下堵截岭南水师!”
“陛下,东瀛方面消息,已倾尽全力,只待号令。”
“陛下,中原军郑乘风将军、羽林卫王崇大人以及昭狱使判官大人,已率二十万大军北上,将按计划抵达华垣岭!”
庆隆帝暗中联络三国、共剿靖州一事,始终是他亲自操持,并没有拿到朝堂上明议。
但兵部与朝臣日日都在推演,粮草往哪里调,兵力如何分派,哪路先动,哪路佯攻。
结合庆隆帝一贯的行事作风,能走的路其实不多,很快就有人拼出了大致方向。
只有接下来这一条,满朝上下,无人知晓。
“报!漠北单于赫连骨挟二十万大军,往锁龙关方向去了!”
“!!!!!!”
“什么?”
“哪里?锁龙关?”
“漠北大军挥军锁龙关?”
“不对!”
陆瑾年突然反应过来了。
匈奴打锁龙?声东击西、调虎离山?
成了匈奴就可以从北境入关,从后方包抄靖州!
没成,就继续分薄靖州的兵力!
这一招,太狠了!
但问题是----
“陛下,此事您可知晓?”
朝臣们瞠目结舌,都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庆隆帝不说话。
可有时候,不说话本身就是一种答案。
也就是说,这是真的,而且他知道!
帝王把大庆第一大关口给卖了。
把驻守北境数十年、抛头颅洒热血、如今只剩谢渊一个独苗的谢家军给卖了。
把整个锁龙州上百万百姓,送到匈奴铁蹄之下!
“陛下,不可啊!”
“锁龙关是我大庆的门户!”
“匈奴一旦破关,长驱直入,中原腹地便再无屏障!”
“陛下,匈奴可以打靖州,同样可以南下金陵的啊!”
“陛下,谢家五代人的骨血,锁龙百万百姓的性命难道都要弃之不顾吗?”
“陛下,锁龙不能破!请金陵军北上支援!”
“陛下,求您派兵支援!”
“臣附议!”
朝臣跪倒一片,声浪几乎掀翻殿顶。
庆隆帝缓缓抬起眼,扫过伏地的群臣,声音不重,却压得满殿一静。
“妇人之仁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冷了下去。
“靖州不除,才是心腹大患,孰轻孰重,你们分不清么?”
满殿死寂。
分不清吗?谁分不清了?
皇帝已经疯了!
为除内忧,把外患全放进来了!
踩着将士和百姓的血肉,将江山拱手让人!
怎么会这样,他怎么会变成这样,大庆怎么会交到这样一个人手中!
但依然有人不死心,御史中丞李央从朝臣中走了出来。
他撩袍跪下,声音铿锵有力:
“陛下,臣有一问。”
庆隆帝皱了皱眉。
这个时候,他可不想听什么忠言逆耳。
“靖州,是大庆的靖州,秦家军,亦是大庆的子民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众人已觉不妙了。
李怀安抬起头,目光如炬:
“陛下大开国门,联合漠北、金人、东瀛三国,围剿自己人,此举与引狼入室何异?”
李怀安说出这句话时,已经做好了今日无法走出未央宫的准备。
说实话,他是个传统之人。
对靖州那样不顾君臣纲常、不守礼法秩序的乱臣贼子,他未必有好感。
但至少,那秦安,可从来没有伤害过大庆自己的百姓。
可帝王今天的做法,让他寒心彻骨。
这不是治国,这是赌命。
赌的是陈家的江山,押上去的却是天下人的命。
他忽然不明白自己站在金銮殿上,到底是为了什么。
是为了跪一个为了龙椅不惜把江山拱手送人的皇帝吗?
是为了替这样一个人守住“正统”二字吗?
还是说,他守了半辈子的皇权,本就是一把悬在天下人头顶的刀?
他第一次,对“皇权”二字生出了彻骨的怀疑。
如果有的选,他宁愿这天下,换一幅天地。
没有遮掩,没有粉饰,字字如刀,重重砸在所有人心里,也将帝王那脆弱的脸面撕得粉碎。
殿中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。
“今日割锁龙关,明日割什么?”
李怀安的声音越来越重,胸腔的愤怒几乎喷薄而出。
“漠北五十万铁骑南下,金人二十五万压境,东瀛水师虎视眈眈,陛下当真以为,他们打完锁龙州就会乖乖退兵?”
“住口!”
庆隆帝猛地拍案。
李怀安不退反进,叩首及地:
“臣冒死进言!陛下此举,是自毁长城!锁龙一破,中原便再无屏障。到那时,陛下拿什么去填这万里江山?”
“住嘴!住嘴!”
庆隆帝怒极,指着他。
“来人!把他给朕拿下,给我拖出去,下狱!现在,立刻!马上!”
李怀安被拖走时,仍在高喊:
“陛下!锁龙不可灭!外敌不可信!”
“陛下,我死不要紧,守住锁龙,守住大庆!”
“陛下,回头是岸啊!”
李央不是第一个,也不是最后一个。
又一道身影从人群中走出。
兵部侍郎陆秉忠,三朝老臣,年逾花甲。
他走到殿中,字字如铁:
“今日割锁龙,明日是否也要割靖州,那镇西呢?东海和南海又当如何?”
问完这一句,他重重的砸下来一句话:
“陛下所为,与卖国何异?”
此言一出,满殿骇然。
天子卖国,这是何等严厉的指控!!!
老大人真是豁出去了!
庆隆帝的脸色瞬间铁青,额头青筋暴起:
“你说什么?”
陆秉忠没有回答。
他整了整衣冠,朝着殿外、朝着北方锁龙关的方向,深深一揖。
目光凌厉的看向了那高高在上的帝王,丢下了三句话:
“臣,今日以死谏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