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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不只是漠北的生死存亡之战。

也是锁龙关的生死存亡之战。

谢渊声音压得极低,咬着牙,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:

“传令下去!”

“城西、城东两道侧门立刻打开,放百姓出城。老弱妇孺先走,青壮自愿留下守城的编入后备,不愿留的也走......”

他顿了顿,接着说。

“不许拦。“

副将愣了一瞬。

“百姓留在城里,城破就是屠城,现在走,还有一条活路。”

“是!“

命令一层层传下去,城门轰然洞开。

百姓们愣了一瞬,轰然炸开了。

“锁龙,守不住了?”

“守了几十年了,怎么会守不住了呢?”

“没有援军吗?朝廷不管我们了?”

然而,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。

谢渊也不知道,明日太阳升起之时,锁龙关还在不在,自己是否还活着。

于是,城里乱成一团。

推搡的、喊娘的、咒骂的挤成一团,紧接着,百姓像潮水一般开始往城门方向涌。

守城的士兵红着眼眶推开人群,开出一条通道,声音沙哑的吼道:

“走!往南走!别回头!快走!“

有人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地跑,有人搀扶着老人拄着拐杖往前挪,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关墙上的谢字旗......

咬了咬牙,最终也转身跑进了烟尘里。

但也有人没走。

几个半大的少年、镖队的中年汉子、背篓里都是草药的农女,还有几个老婆婆抬着锄头砍刀、甚至还有给锁龙军供给粮草衣物的商贾.......

他们挤在城门口,擦了擦眼角的泪水,看了看依依不舍的朋友亲人,又回头看了看关上那些沉默的身影。

往城里退了两步。

接着第二个、第三个,逆流的人越来越多,多到城门口都站不下了,多到几乎塞满了整条街道。

“我这辈子生在锁龙,活在锁龙,死也要死在锁龙!”

“我家人都死在了漠北铁蹄之下,我要报仇!能杀一个是一个,能杀一双我就赚了!”

“谢家守了我们五十年!这一次,轮到我们了!”

“我们不走!誓与锁龙共存亡!”

“誓与谢将军共存亡!”

“死守!死守!死守!”

谢渊没说话,只是沉默着让人将长刀递了过去。

“关门。”

命令从城楼上传下来。

沉重的铁皮木门再次合拢。

谢渊转过身,面向城下那片无边无际的骑兵海洋。

他按着佩剑,指节发白,胸膛里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撞在肋骨上。

“今日死守,关在人在。”

谢渊的声音充满孤注一掷的悲壮。

他没有去数兵力装备,因为不用数!

锁龙军,总数二十二万!骑兵八万!

而肉眼可见的敌军,已经超过了十数万。

敌我相当的时候,尚且只能苦战。

所以,这一战赢不了!

既然四国有了协议,中原必有自保的条款,漠北攻击了锁龙和靖州,也没有精力向中原推进。

他们能做的就是拖延时间,让百姓能跑多少跑多少,能跑多远就跑多远!

这一战,对留下的人来说,是殉城之战!

“准备迎敌。“

没有一个人反驳。

没人喊口号。

所有人都沉默着把弓弦拉得更紧了些,把刀柄握得更死了些。

绝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,但没有人往后退一步。

号角响了。

第一波冲锋来得像山崩,马蹄踏碎大地,箭矢遮天蔽日地压过来。

十几门乌黑的铁炮一字排开,实心弹丸砸在关门之上,碎石四溅,闷响震得人胸腔发麻。

谢渊望着那片黑潮,声音低沉地压过一切嘈杂:

“放箭!”

弓弦齐响,羽箭扎进骑兵阵里,人仰马翻。

可倒下一排又涌上来一排,漠北人踩着同伴的尸首继续冲。

“火油!”

黑油浇下去,沾上火箭轰地蹿起火墙。

燃烧的人影从梯子上滚落,在火里蜷成一团。

浓烟滚滚灌进来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
喊杀声、撞击声、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响成一片,交织成一首残酷的死亡乐章......

两天!

关口撑了两天!

从日升到日落,再到日升日落。

关口塌了四处,关门被撞城锤砸开了半边。

锁龙关立关百年来,头一遭被人从正面撕开了口子。

漠北骑兵潮水般从缺口涌进来,守军拼死堵了几次都没堵住。

谢渊被副将架着往后拖,他挣扎着回头,看见那面谢字旗在浓烟里倒了下去。

锁龙关,破了。!

百年来挡在江南与漠北之间的这道铁壁,在今天被人踩在了马蹄下。

“快退!回防!”

“所有人,撤!”

“退守锁龙城!”

“回城!快回城!”

“关城门!”

城里又撑了三天。

箭射光了,石头扔完了,火油桶底朝天......

城下的尸体都快堆成山了,后面的骑兵踩着尸身往上爬。

守军开始倒粪水,滚热的、臭气熏天的粪水泼下去,可那也撑不了多久。

最后城里连石头都没了......

大军压境的第五天,谢渊把那面烧得只剩半截的谢字旗绑在背上,翻身上马,拔出刀来。

锁龙城,也守不住了。

但城可以丢,人不能跪。

谢家五代人守关,只能站着死,从未跪着生!

他从胸腔中愤怒的嘶吼出声:

“开城门。”

锁龙城的大门缓缓打开。

谢渊一夹马腹,毅然决然的带头冲了出去。

身后的锁龙大军,沉默地跟在他身后,踏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潮里。

两路大军像两条不同颜色的河流般,重重的撞在一起。

刀砍在甲胄上发出沉闷的顿响,枪杆狠狠扎进马腹,长矛贯穿胸口又被连人带矛拖走。

战鼓、号角、尖哨、铁炮、喊杀混成一片,像一整锅滚沸的水,分不清谁的声音是谁的。

谢渊冲在最前面,刀已经换了三把,砍得卷了边就随手扔下再换另一把。

他不知道自己砍倒了多少人,也不知道身上多了几道口子,只是机械的、麻木的、本能的挥刀、格挡、再挥刀。

漠北人太多了,一层一层压上来,像潮水一样没有尽头。

浑身的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,右手哆嗦着已经快握不住刀了。

谢渊猛地抬头。

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、刀光、翻飞的鬃毛和旌旗。

他看见了----

赫连骨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