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国博弈，一旦露怯，对方只会得寸进尺。
更重要的是，这一退，退的不是城，是全军上下的信念。
信念一垮，军心就散了，人心一散，国门就守不住了。
所以他压着，沉默着，让探子再探、再报，再从其中寻找生机！
慕容炎这辈子，纵横天下，所过之处，城破国亡，从不曾有过半分犹疑。
然此刻，一股寒意自尾椎直冲天灵，他第一次觉得，西凉离亡国这么近。
不行。
不能坐等。
要先发制人！
“来人！备笔墨！拟国书！”
慕容炎的担心并不多余......
因为开完年会的罗山茶，带着卓越的年度绩效以及休整了小半年的身心回到了镇西！
“走！我们活动活动筋骨去！”
西边的草原、东边的辽东，消息像长了翅膀一般。
翻过山、跨过河、穿过关卡，落进每一个村落、每一条街巷、每一间漏风的茅屋里。
沿海百姓知道了。
知道了之后，第一件事就是----跑。
活不下去的佃农，被盘剥的工匠、退役或受伤的兵卒们、被封建礼教和宗族当做血肉的女子们.......
到后来，甚至还有看不到出头之日的读书人和小吏、驿卒、商贩、守城老兵......
这些年，他们断断续续从商人口中或者从报纸上看到靖州的一切，那里人人有饭吃、有房住、有活干，不怕侵略，日子有奔头......
但西北太远，不是谁都有决心、有能力可以跨过大半个中原活着走到靖州的。
但这下好了，家门口，隔着几十里的海道，趟过去，就是靖州的地盘。
先是零零星星的几人，前一天还在干活，夜里人就不见了。
然后是大半个渔村，有一天突然就空了。
再后来，户籍册上的名字，大片大片的消失......
屋子不要了，田地也不要了，义无反顾的冲向了码头和渡口。
码头边挤满了人，像潮水一样漫过栈桥。
别问，问就是出海捕鱼！
海边的城门口，连官差都傻了，看着眼前的七十多眼花腿瘸的老头子一阵无语。
“捕鱼？大爷，您都七十多了......”
“......侬......唢啥？”
“我说，这么大年纪了，就别去海上添乱了，今天海上还刮大风。”
“......俺不吃葱。”
“没人让您吃葱！我是说海上危险！”
“......捕鱼，孙说了， 捕鱼！”
旁边的小孙子急了，怎么会这么倒霉，逃跑恰好遇到巡检司呢。
“我爷爷才四十五，他只是耳背，不是行动不便，他抓起鱼来可利索了。”
“......”
你看我信吗？！
沿海各城池收到消息，火急火燎下令拦截。
水军、驻军、巡检司都忙了起来!
码头、渡口、关卡一律严查！
可拦得住吗？
谁也拦不住百姓对美好生活的向往！
官道拦了，就走山路，城门关了，就翻山越岭，港口堵了，就趁着夜色推小舢板出海。
海面上星星点点的火光，全是逃命的人。
海岸线那么长，总不可能给东海罩个罩子吧！
遇上靖海军的巡逻船，根本不必看清那面“秦“字旗。
只要见着船速异常快、或船形瞧着不对劲的，巡检司转头就跑，连照面都不敢打。
那可是踏平过东瀛本岛的海军啊。
而百姓和靖海军一对眼色，双向奔赴了！
“乡亲们，上船说话。”
靖波岛码头，新到的流民船靠岸时，岸上已经等着十几个人。
清一色深蓝制度，手臂系着一条布带，上头写着“靖波岛安置处”几个字。
没等百姓下船，程清彦先上了船，站在船头喊了一声：
“各位，欢迎来到靖波岛！我是靖州考教司郎中程清彦，上了岛，就算到家了。但家里有家里的规矩，咱们先把事说清楚，再下船。”
船舱里几十双眼睛望着他，有人攥着包袱的手松了松，有人把孩子往怀里搂紧了些，有人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。
难不成要选人？那是不是老弱病残就要被抛弃了？
还是要交钱？他们这些人，身上也没多少钱了?
亦或是要查身份？那这个更糟糕，流民里十个有八个都没有路引的。
或者其实靖州没报纸上说的那么好，他们才出虎穴又入狼窝......
天啊！这苦日子，怎么就没个头啊！
程清彦接触的流民多了，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。
所以第一句就是先安定民心：
“不选人，不交钱，不查身份！你们老家的事，不问，你们以前是什么人，不看。”
“老弱妇孺不拒，身弱残疾也不用担心！我们靖州不会拒绝任何人。”
听到这句话，百姓们心里算是吃上了第一颗定心丸。
“一会下了船，先排队领粥饭，不要挤不要抢，拉肚子发烧的请到白色的医棚处。”
“生病了一定要说，不会杀人也不会把你丢掉。”
“既然来了，大家就是一家人。”
一家人吗？
程清彦学了林苏那一套张口就来。
这话虽然有些过头了，但无形中却给了迷茫的百姓一丝欣慰。
至少他叫我家人，而不是贱民......
“今日的任务是吃饱穿暖看病，明天开始，我们只问两件事：一，你会什么；二，你想干什么。”
他把手一指，岸上三条路的分岔口立着三面牌子：
左：做工(造船、铁匠、泥瓦、木工、织布、晒盐.....)
中：种地/养殖(开荒、垦田、养蚕、晒网、采珠......)
右：读书/学手艺(学堂、医馆、算账、跑船......)
“有手艺的走左边，愿意种地的走中间，想学东西的走右边。如果暂时拿不定主意，往前走两百步有临时安置棚，先住下来，吃口热饭，再慢慢想。”
百姓愣了，还可以这样？
“那不是白养着我们？”
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？
就算有，也不会落到普通百姓头上的。
“要打一辈子的工呢，不在乎这一两天的。”
程清彦看着众人，目光灼灼，语气笃定：
“你们以后要赚的钱，比你们想的要多的多。“
从来没有人跟他们说过这种话。
从来没有人觉得，他们“以后“有什么值得期待的。
但程清彦却将信心和信任重新交还到了需要的人的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