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帐内再次陷入死寂。
“将军.......”
谢渊垂着眼,死死的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。
如今的天下,本就四分五裂、分崩离析,可靖州却偏在这乱局中逆势而起,将各方远远甩在身后,已有不可阻挡的趋势!
而锁龙军,目前还是姓陈的。
谢家从太太太祖那一辈起就听命于陈姓王朝,忠义之血刻在骨头里,渗在族谱里,每一代的墓志铭开头都写着“奉朝廷命”。
早几年,靖州大势未成,没人逼着谢渊去选。
再加上漠北势大,锁龙军要守住关隘已用尽全力,也没机会选。
但如今,边关稳定却内乱再起,锁龙军能否在这风云变幻中独善其身,已经由不得他去想了。
如果朝廷下一道旨意,命锁龙军攻打靖州,他该如何抉择?
但此时此刻,他脑中想起的却是---
白沙沟的葡萄藤长得真结实,今年一定又是个丰收年.......
再过几日,宋姑娘应该会来送新酒了吧?每次她都借口说试酒,不收或者少收钱......
望舒兄弟最近天天守着那土豆田,他说按他的新方法,亩产至少能保证三千以上......
石坚带来了不少好东西,还给营里送来了雪花盐......
靖州人只来了一个白沙沟,但似乎整个锁龙都多了不少笑脸.......
假设他真能忽略这一切,狠下心来与靖州为敌……
假设真要走到这一步,以锁龙军现有兵力,能打得过吗?
他缓缓俯下身,将地上的琉璃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。
碎片边缘划破了指腹,渗出一线暗红,他却像是没有察觉到疼痛。
“让我静一静。”
另一边,元都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!”
这是五年来,漠北单于赫连骨第一次笑得这般痛快。
遭殃的,总算不止漠北一家了!
消息传来,他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两遍,确认没有看错,才猛地拍案而起。
东瀛?
他以为靖州下一个目标会是西凉,没想到,竟把手伸到了几千里外的大海那头。
从赫连骨的角度看,这绝对是天降喜讯。
一则,天下人总算看清了:
当年的漠北不是孬种,输得真不冤!
连东瀛那帮玩船的悍匪都被打得翻了天,漠北骑兵败在靖州手里,也说不上多丢人。
二则,靖州在东西两面同时用兵,粮草和兵力消耗必然不小,那西北这边的压力,自然会减轻一些。
边境线上的守军们,应该能睡得安稳一些。
“呼!”
赫连骨长舒乐了一口气,脸上笑意不减。
但笑着笑着,就笑不出来了。
手能伸这么长,还能在这么短时间取得如此惊人的战果,说明靖州比他想得还要强得多得多.......
不太妙啊......
说白了,东瀛、漠北、西凉,本质上都是侵略者。
’靖州拿下海防之后随即挥兵东征东瀛本土,就已证明了它的逻辑----
有仇必报,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曾经伸手的对手。
如今东瀛已在刀下,下一个会是谁?
如今还独善其身的西凉,和已经被砍了一刀的漠北能躲过这一劫吗?
此时,赫连骨脸上那点笑意已消散得干干净净,寒意顺着脊骨一节一节爬上来。
漠北没有多少时间了。
眼下唯一要紧的,是趁着靖州还没把目光转向北方,赶紧喘完这口气。
招兵、买马、铸造兵器、囤积粮食、积蓄战力......
还好,总算还是有一些好消息的。
最近漠北又到了一批新精铁,成色比去年好不少。
有了这批货,锻造刀兵、修补甲胄都有了着落,将士们心里也能踏实几分。
赵怀远:那可不,黑石岭出品必属精品!
这一趟他还多赚了三成呢!
金陵,李家祠堂,大门紧闭。
秦安的事天下皆知,那李昭蓉与靖州的牵连也就瞒不住了。
原来只是做生意,可如今扯上造反了。
这件事,性质就变了。
“蓉儿啊……”
老父亲李显听到消息的时候,手都是抖的。
李显和李昭临当初看出秦安非池中物,但没想过会是这样的----
“靖州之主?”
“赤勒城破?”
“东海南海?”
“冥岛告破?”
“秦家军!!!!!”
一桩桩一件件从嘴里念出来,头皮都在发麻。
李昭临咽了一口唾沫:
“所以说……秦姑娘当初说的做生意,不是真的想做买卖?”
李昭蓉一脸淡定,说得理所当然:
“要做啊,不然怎么养人。”
如今李家,见过最多世面的反而是她----
商务司司长,李昭蓉。
执靖州商务之牛耳,通中原南北之货流。
以一己之力,盘活了大半个中原的商脉。
这一次年会,李昭蓉可是坐第一排的,而且她自己推进的两个项目成果斐然。
明年最重要的靖州铸币局,她也是骨干成员。
说难听点,李家这盘生意,只是她棋盘上一个不大不小的棋子。
别人做生意是为了富贵、为了家族,李昭蓉已经脱离了那一层。
她做生意就为了两个字:
“养人。”
养天下百姓。
所谓,达则兼济天下。
这就是她从秦安身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事。
李显沉默了半晌:
“你一直都知道?”
“也没有吧,大概就是第二次去金陵以后的事。”
那会秦姑娘还没那个意思呢,都是底下的人在瞎撺掇。
她听了之后,也开始跟着撺掇。
父子俩对视一眼,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:
“你……确定了吗?”
李显甚至都不敢把“造反”二次说出口。
李昭蓉没有回答,反问道:
“父亲、哥哥,你们以为龙椅上那位,这皇帝当得如何?”
李显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李昭临察觉到妹妹语气的分量陡然变了,心里猛地一沉。
说实话,李家能坐上“第一皇商”的位置,没有皇恩加持那是不可能的。
但----
刚愎自用、文恬武嬉、任人唯亲、坐视天灾而不恤、纵容皇子勾结外敌、任由城池沦陷而不管......
李显不想承认,但不得不承认,中原已然分崩离析,而如今的大庆已有亡国之相。
李昭蓉抬起头,目光平静,语气沉稳笃定:
“父亲,哥哥,你们去过靖州,见过百姓的日子,读过报纸上的一字一句。”
“但你们没见过收复河山时将士们脸上的笑容,没见过百姓被解救时眼中的泪水,没见过一座座城池重新立起来、一片片土地重新活过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