步履匆匆,却忙而不乱。
医棚灯火通明,药味从棚门缝隙里散出。
穿白衣带面罩的医者进出匆忙,指令清晰有序,动作干净利落,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节奏。
巡逻的、做饭的、煎药的、烧水的......
百姓混在各种队伍中,说话时语气略带忐忑,但所言所做却认真又熟练。
他参与过那么多次赈济,百姓要么被救助,要么被放弃,像这样直接参与到运转中来、与兵丁和衙役并排做事的局面,还是头一回见。
而且......说实话,做得很好。
好到让人刮目相看。
普通人,有机会,似乎也能闪闪发光呢!
此时已是傍晚,暮色低沉,营区已经点起了零星的篝火。
东面传来一声高呼,粗声粗气,却是压不住的兴奋:
“粮食来了!”
整个安置点像石子砸进水面。
百姓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冯衍本能地攥紧了手,预备着要往后退。
他见过太多“粮食来了”之后的场面。
踩踏、争抢、互相推搡、粮食撒了一地,最后还得兵丁拔刀才能压住。
但他害怕的场面却没有出现。
人群让出一条窄路来。
几个年轻汉子接过粮袋往肩上一扛,转身就往仓库方向走。
后面的人跟着排成一列,一袋接一袋往下传,没有一个人往自己怀里扒拉。
“慢点慢点别撒了!”
“接着接着!”
“哇,这一批不少嘞!”
“我就爱搬粮食,心里踏实。”
“嘿嘿,我也是,粮仓满了我心里就高兴!”
手递手,人传人,像一条整齐的传送带。
火光映照在人脸上,那一张张流着汗、喘着粗气、笑意盈盈的脸。
身边的流犯们纷纷反应过来,卷起袖子,冲上前去开始帮忙。
说实话,搬粮食,真用不了出动半个营地的百姓。
很快,营区又安静了下来。
突然,一声高呼打乱安置点的平静和秩序。
“柳大夫,乙区七十八号有产妇难产!”
医棚内静了一瞬。
一个沉静的女生回道;
“备齐工具,我马上就到。”
没多久,就见那声音的主人,带着人手和工具,步履匆匆的往往隔壁巷道赶去。
几道白色的身影,穿梭在人群中,形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。
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,没有人多问一句话,没有人挡住去路。
所有人的目光追随着她们而去,目光里有敬畏,有信任,有期盼。
他们是在为专业让道,也是在为生命让道。
乙区七十八号很快被白色纱帐围了起来。
产妇的惨叫声从帐中传出,一声高过一声,听得人心头发紧。
但紧接着,柳拂衣清冷平稳的嗓音便贯透帐幕,一字一字,稳若磐石。
“臀围!准备复位!”
“放松,深呼吸!”
“没事,有我在!”
“我接生的孩子没有一千,也有几百了,你要做的就是相信我!”
“我第一次在灾区接生的孩子,也叫衣衣!现在已经7岁了, 跟着我学药理,你的孩子要不也考虑一下?”
“我们俸禄高,福利好,越来越值钱,社会地位高,前途一片光明.......”
她一句句转移着对方的注意力,给对方加油鼓劲,引导产妇配合,一点点把对方的恐惧抽走。
终于,到了最后一关。
“哎哎哎!很棒!现在深吸一口气,用力!”
帐内传来产妇用尽全力的嘶喊,紧接着----
“哇!!!!”
一声清亮嘹亮的啼哭,穿透纱帐,穿透夜空,在夜空中炸开。
“母子平安!”
流犯村一行被安置在了丙区末位,按顺序排的,和普通百姓混在一起。
帐篷和一应物资都一样,虽然简单,但该有的都有。
说实话,比流放村条件已经好到天边去了。
妞妞抱着那条暖融融的毯子和小枕头不肯撒手,还数着手中剩下的糖果看能吃几天。
流放之后,冯衍见得多了----
辱骂、挨打、死了被当做废物般丢弃都是常事,公平对待才不正常。
但这里,兵丁和百姓眼神里虽有些顾忌,却并无什么区别对待。
而那波黑衣人,就完全不在乎。
乌兰临走还在特意交代:
“重症的已经送到医庐了,轻伤和病号明天再过去看看,粮食一会儿送到,不够的、有其他需要的,都可以找我们的人。“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今天好好休息,明天一早,能动的都要来报到。“
“是。“
冯衍拱手。
他现在还是晕乎乎的。
门口连个守卫都没有.......
不怕他们跑?
不止如此,还给活干?
流犯是什么?
是罪犯,是贱籍,是不该被当人看的存在。
给活干就等于给自由,给自由就等于给逃跑的缝隙。
再往深了想,流犯聚在一处,还有了接触兵器和物资的机会,万一有不甘心的撺掇造反,谁担得起?
但那个乌兰,好像一点都不担心。
是自信?还是根本不在乎?
冯衍裹着秦家军发的那床新被子,看着旁边睡得像小猪一样的女儿,听着帐外压低的说话声和匆忙的脚步声。
又干净,又陌生,让人心头不安。
他盯着帐篷顶漏进来的一丝月光,一夜未眠。
第二天一早,冯衍带着流放村一行到登记点报到。
登记官头也没抬,笔尖蘸了墨,照例问了姓名、原籍,随口带了一句:
“流配前任何职?”
冯衍顿了一顿,回道:
“在下冯衍,曾任户部侍郎,掌仓储、漕运,以及……赈济。“
笔尖骤然停住。
登记官抬起头来,眼睛缓缓瞪大,随即扭头朝帐内扯着嗓子兴奋的喊:
“天爷嘞!终于来个专业对口的了!“
不到半个时辰,冯衍再次见到了乌兰。
谁能想到啊!
这草原女子不仅是昨天救援队的领头人,更是整个东会赈灾期间的负责人。
“正四品,户部侍郎……”
乌兰咀嚼着这几个字,目光落在他脸上,像在掂量什么。
冯衍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提旧事不是为了炫耀功绩,而是昨日在乙区看了那一幕后,觉得自己的能力应该能搭把手。
救命之恩,值得他冒这个险。
“成,先去库房管理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