板车跟在后面,一辆接一辆挤过去,溅起一摊摊浑水。
一副西北面孔的女子,带着一群兵丁百姓, 浩浩荡荡的车队,何其的扎眼。
但村里却一片死寂,仿佛对于外界的一切都麻木了。
村口破棚子里那一户,已经几乎坍塌成废墟了。
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,头上的血已经干了,糊在脸侧。
他抬起头看了乌兰一眼,眼神茫然,声音虚弱而绝望:
“没东西了,没东西可以给你们了。”
乌兰没有理这句话,一边安排人手开始救援,一边指着老头说:
“帮他处理一下伤口,其他人,地毯式搜索,每间屋子都要看,河流要查,林子和矿山一处都不能放过。”
队伍散开了。
倒塌的棚子里、破烂的屋子里、溪流下游边、林子的灌木丛中、矿洞深处的碎石下,陆续有流犯被带出......
半塌的屋架下发现了一个蜷缩着的孩子,脸色发白,虚弱极了。
旁边的大人受了伤已经昏死过去。
乌兰喊了一声:
“过来几个人。”
三五兵丁围了过来,很快把压在上面的碎瓦和断木移开。
孩子被抱出来时还在发抖,喝下糖水,被毯子裹住后,身体才慢慢的暖和起来。
冯衍醒来的时候,浑身疼得像被人拆过一遍,但喉咙里还残留着一丝清爽的甜味。
他用力睁开眼,阳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,记忆一点点开始复苏:
暴风、流放村遍地哀嚎、倒塌的屋架、他把女儿往墙角推了一下.......
后来的事就不记得了。
他撑着地面想坐起来,立刻有两只手伸过来,把他扶起,靠到墙根。
一个平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:
“头部的伤后需要处理,脚断了要养一段时日,其他都是皮外伤,能坐得住吗?”
还没来得及答话,一碗糖水已经被塞进手里,碗沿还冒着热气。
糖水,别说在流放村了,就算是普通人家,也是个奢侈品。
这种东西为什么会给他们这些流犯用?
低头一看, 身上盖着干净的、暖融融的毛毯。
女儿担心的蹲在身边,手中攥着一把五颜六色的糖果,是乌兰从小金子那里要来哄孩子用的。
“爹,爹!爹你疼不疼!”
女孩才四五岁的样子,不能完全理解现在的情况,只知道父亲头上都是血,腿也走不动了,吓得直哭。
“爹没事,别哭。”
“吃糖,姨姨给的。”
“爹不吃,妞妞吃。”
他晕乎乎的,一直轻声安慰着女儿。
直到意识彻底清醒,才慢慢看向四周。
那些熟悉的面孔,那些在流放村住了多年的旧识,正被一个个被救出来。
有人从废墟中被小心翼翼的抬出来,有人蹲在旁边喂水,有人在检查他们的手脚,有人在分发食物和水.......
远处的帐篷里飘出苦涩的药味,却让人莫名安心。
他问过身边的人,才知道暴风已经过去五天了。
冯衍靠着墙根,看着眼前忙碌的官兵和百姓,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曾在户部任职十二年,掌天下仓储、漕运、赈济。
这场面他太熟悉了,可又不完全熟悉。
首先,这里是流放村。
村里的人都是罪奴,不在朝廷户籍册上,不在赈济范围内。
救他们没有名分,也没有任何好处。
其次,这才灾后第五天,救灾队伍就能进驻流放村,那说明岭南大营、各个城池和村落已经安置妥当了?
以朝廷的效率,这几乎不可能。
消息甚至都不可能上达天听!
再则是物资。
岭南偏居海岛,物资本就紧缺,这些年朝中局势紧张,岛上不可能不缺粮少药。
可眼前的物资居然能多到惠及流放村?
就算没有天灾的时候他们的粮食也几乎都是脏的臭的剩下的,其他物资更是少得可怜.....
那就今天这,又该如何解释?
最后,他抬头看了一眼这支队伍。
官兵、将士、百姓,这些都不奇怪。
但其中那群带队的黑衣人,既不像官兵,也不像民夫,行事有序,配合默契,分工利落,像是做过无数次了。
领头的居然还是一名女子。
再看看那张脸!
草原人???
这太诡异了!
这既不像朝廷、也不像岭南官府的队伍,更像是----
从另一套规则里走进来的。
流放村幸存三百多人,救援工作一直持续到下午。
“如何了?”
“推进到林内十里,矿洞、溪流上下全部检查过了,没有幸存者了。”
“好,咱们出发吧。”
救援队开始收拾东西,整理车队,安置伤员。
冯衍终于忍不住,大着胆子问道:
“这位......军,姑娘,我们......”
他从政十数年,实在不清楚怎么称呼眼前这位姑娘。
“哦,你们能走的一起走,这几位。”
乌兰指了指医棚里挂了红色和黄色布条的那几个流犯说道:
“坐马车。”
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:
“小孩能挤一挤也可以坐马车。”
流犯的身份,比最低等的奴隶都不如,任何人路过都可以将他们踩进泥里。
但,今天的一切,实在太过诡异了。
首先也是最重要的第一点----
“姑娘,我们是流犯。”
“???”
“流犯至死不能离开流放村。”
乌兰疑惑了一瞬,恍然大悟。
“啊!你说这个啊?”
但你大庆的流犯,关我秦家军什么事?
“非常时期,我的规矩才是规矩。”
“......”
满场寂静。
无论何时,皇权都是最大。
这话若是出自命官之口,叫大逆不道;若是出自将领之口,叫拥兵自重。
这话有多僭越,就连普通老百姓都心头一紧。
但乌兰说出口仿佛吃饭喝水一般天经地义。
冯衍很确定,这支救援队伍绝不是朝廷的人。
一名水师的将士出来圆了一句:
“听乌兰姑娘的。”
冯衍心里直打鼓,官兵都听她的?
她到底是谁啊?
这样善待一群没有价值的流犯,真的没有问题吗?
于是,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开始往城池的方向走。
天黑前,大队伍终于赶到了东会城外的灾民安置点。
夜幕降临时,营帐区亮起零星的灯火。
帐篷一排排整齐排列,中间留出通道,地面上还带着新铺的干草和未干透的脚印。
兵丁、衙役、百姓在帐篷之间走动。.
有人抱着帐篷物资行色匆匆,有人蹲在火堆边清点药包,有人在往粥棚方向搬运米袋,有人帮忙烧水煎药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