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衍暗自松了口气。
盘盘账、理理物资,这些事他都能干。
“冯大人,这是今日新到的物资,这是旧账册,这是问题单子,一大堆事堆着等您拿主意,您看咱们从哪儿开始?”
“……我是处长?”
“对啊,整个东会,除了乌兰姑娘,就属您最懂赈灾了。“
“可否称呼我......”
他也不知道该称呼自己什么?
但能别叫冯大人吗?压力好大啊!
冯衍对如今的情况可以说是非常不适应,但他专业能力十分过硬。
三天之内,堆积如山的账册和货物全过了一遍,错漏查得清清楚楚,出入记录补得明明白白。
物资按品类、使用频率、紧急程度重新归类码放,调度效率立时上来了。
急用时掀开帘子就能找到,不用再临时翻箱倒柜。
他顺手还拉出了一条适合岭南的物资警戒线,什么东西吃到几成必须补、什么药用到一半就得提前调,甚至还有本地一些替换物资,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。
岭南气候潮湿,不同于西北的干冷,物资消耗速度和品类需求都不一样,他的出现恰好弥补了这一点。
三天后,乌兰带人来库房转了一圈,翻了两页新账册,又看了看码放齐整的货架,只留下一句:
“今日起,你去番禺赈灾总指挥部报到。”
“????”
冯衍知道自己比起其他人,能力和经验上是强一些的,但这么快就能去总指挥部,属实是没想到。
人在共同对抗困难的时候,是最容易建立信任和感情的。
冯衍要走,这几天他带着干活的人就慌了。
“冯大人,您走了,我们可怎么办?”
这破称呼就改不过来了?
“......就按我说的,你们能力没问题的,经验也够,细心大胆一些就可以,有问题,多请教一下乌兰姑娘。”
“.......成,那您要早日回来啊。”
“我尽快。”
“忘了恭喜您了,升官了。”
“.......”
升官,但流放是吗?
冯衍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。
他这辈子,命运经历了两次转折,一次是当上探花郎走上人生高峰,一次是全家获罪流放岭南......
可在命运的洪流中,人是不自知的。
他见到了几日来所经历的一切违和的源头,也是人生的第三个转折点----
秦安!
他看着人群中心,指点江山、运筹帷幄的秦安,冯衍心中翻江倒海。
脑中无数个问题,但最关键的是:
她是谁?凭什么能立在这里?岭南水师和岭南府衙为何会以她马首是瞻?!
“户部啊,户部人才多啊。”
秦安语气中既没有谄媚敬畏,也没有居高临下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。
透着隐隐出的压迫感,听得冯衍浑身冷汗连连。
她肯定和户部打过交道。
听起来,还不止一次。
结果秦安的下一句就做出了解释:
“彭敬威大人,认识吗?”
“!!!!!!”
认识啊,不仅他冯衍认识,在场的晃济川、常宵都认识----
另一个流犯!
老晃和老常对视一眼,心中了然。
也就是说那位彭大人,如今去靖州了?!
彭家一家子如今都在财务司死磕呢......
晃济川猜测,秦安能守住这么大片地盘,手底下能人绝对不少!
彭敬威的名字,至少解释了人才的其中一部分来源。
还有,这位秦姑娘,敢做,也不怕人知道.......
秦安入岭南第八天,灾后局面已过了最混乱的初期,工作重心正从紧急救援转向维持秩序与初步重建。
晃济川翻开册子,开始逐条报数。
“已登记并安置灾民约十四万二千人,其中十二万七千人已转入长期安置点,确认死亡两千三百余人,失踪约七百人,重伤三千六百余人,轻伤两万余人。现有安置点共设二十一处,均已满负荷运转。”
“已发放粮食约五万三千石,日均消耗约三千石,现有库存,预计最多还能支撑两日。”
“药材已消耗大半,绷带、石灰、酒精、盐、糖等物资缺口较大,尤以止血药和防疫用药为急。帐篷缺口超三千顶。”
“各城及安置点共设医棚四十七处,收治伤员约一万两千人,重症病房已满。尚未出现大规模疫情,腐尸已基本处置完毕。”
“处置哄抢、斗殴等事件超百起,各城及安置点均已成立夜间巡逻队,治安总体稳定可控。”
“新乡、番禺、东会三城主干道已恢复通车,简易住所已搭建两千余间,部分百姓已开始自行修缮房屋,逐步恢复日常生活。”
“百姓情绪趋于稳定,各城未见大规模聚集与恐慌。岭南富户如梁家等已主动出粮出人,态度积极,暂无明显抵制迹象。”
指挥部所有人安静咀嚼着这一个个数字,一项项成果。
冯衍任户部郎中十二年,经手过大大小小的灾后处置。
深知这种规模的灾情,换作朝廷来做,至少要两个月才能走到这一步,死伤也绝不可能只停留在四位数!
而这里只用了八天。
八天的时间,灾后的平稳程度简直让人叹为观止。
每一步都踩在点上,每一项安排都接住了前一项留下的缺口,像是一套被反复演练过的流程。
如果这是一份呈报给朝廷的文书,大概会被文武百官批一句“堪为典范”,值得当朝所有人以及后世去学习。
冯衍相信,如今的岭南已经是一个奇迹了!
但现在,还不是高兴的时候。
头顶还悬着一柄刀----粮食快没了。
十九万人张嘴,八天吃掉近五万石,剩下的撑不过两天。
但距离百姓恢复自给自足,至少还得一个月。
一旦断粮,压下去的矛盾会重新冒出来。
哄抢、斗殴、谣言,都会在粥断的那个时辰重新抬头。
秦安做得再好,也只是把问题往后推了几天,而真正能决定成败的,是下一批粮食能不能准时到。
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。
百姓知道,所以领粥的时候会多看锅底一眼,像是在确认粥还能再撑几天。
官兵知道,所以分粮时比前几天更仔细,生怕多舀一勺会让下一顿少半碗。
梁家那些富户也知道,所以观望的人比出手的人多,他们要等下一个消息来确认风向。
所有人都在等。
等一个消息,等一辆板车,等一句“粮到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