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这人山人海的，高层们马上就反应过来了。
储诚让副手先行安置百姓，然后让耿升进了主帐。
他们需要第一时间知晓，到底发生了什么！
“你剿匪剿到东瀛人窝里去了？”
“......对。”
有本事抓这么多人，关押这么多年的，还能有谁！
陈平的茶盏哐当一声砸在桌上。
耿升已经排练过无数次了，他整理好情绪，开始了大忽悠。
简单来说就是追几个东瀛浪人，意外追到了据点，发现岛上关着几千百姓。
他们趁夜摸上去、先下了药、烧了粮仓......
矿洞里的百姓反了水往外冲，镇海营趁乱抄了后路，里应外合端了那座岛。
“不可能！”
用脚皮子想也觉得不合理。
“就你们这一千多人？”
“......对。”
“那我问你，东瀛守军有多少人？”
“不到两千。”
“更不可能！一千人对两千人，你还想端人家的老窝？”
陈平吼了出来，唾沫星子差点溅到耿升脸上。
耿升想起燕睦的话；演戏，得先让自己信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表情变了。
从平静到委屈，从委屈熬憋屈，从憋屈变成愤怒，一张老实八交的面孔涨得通红，进而破口大骂：
“怎么不可能！镇海营一千多人，加上六千百姓，亲眼所见！你不信？走！现在就走！”
他一把拽住陈平的袖子。
“小何！开船！现在就开！带陈大人去岛上看看东瀛人的尸体！看完了你再跟我说可不可能！”
老实人发火，最是情真意切。
陈平被拽得踉跄了一步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
他不傻。
如果耿升说的是真的，那这个岛大概率是个挖矿或关押奴隶的苦力营，守军不多，但附近一定有大岛、有东瀛的主力舰队撑腰。
反正，有东瀛人是肯定的！
他要是带着江南水师的大船浩浩荡荡地开过去，那不是去验证真相，那是去送死，是去给东瀛人递开战借口。
真打起来，上面追责下来，他这颗脑袋不够砍的。
更何况，耿升说不清是哪个岛，背后会不会有太子殿下的手笔也未可知.....
这件事，只能糊弄！
“行行行！”
陈平一把按住耿升的手，声音软了。
“我信，我信！松手，先松手！”
总算忽悠走了一个。
陈平还说要亲自上书给他邀功来着......
不是败给了耿升的演技，而是这事，根本就不能深究！
还不如给他的蝇头小利把嘴先给堵了！
人刚走，储诚脸色立马垮了下来。
“老耿，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耿升的一番话，合情合理，逻辑顺畅，他分不清真假。
但认识了二十多年了，是真的还是演的储诚自有分辨！
“提督大人，且听我慢慢道来。”
“？！你说书呢，给我挑重点！”
耿升眼瞅着忽悠不过去了。
不过，他本也没打算瞒太久。
“以大人之见，当今庙堂内外，局势何如？”
储诚一脸的嫌弃：
你个大老粗，还跟我聊天下呢？你读过几年书啊你就聊！
“大人，陛下临朝已十数年，依您看，这天下治理得如何？”
储诚听到这话，原本漫不经心的情绪开始严肃起来。
这是你能随意置喙的吗？！
“未来太子、四皇子、齐王......大人以为谁堪继大统？”
“他们上位之后，天下百姓的日子能否松快少许？不敢求富足，只盼天下少些兵祸？”
储诚越听越不对头，你的发言很危险啊！
耿升是个武夫，勇猛正气，但历来只在乎镇海营安一亩三分地。
什么时候，他也开始抬头看天下了？
言语中似乎还对上面有不少怨怼啊......
“西凉、漠北、东瀛，那些觊觎大庆的邻国，往后能多几分忌惮不能？？”
“大人，您说到底谁上去，才算对得起这天下人？”
几个问题砸下来，帐内鸦雀无声。
耿升不仅抬头看了，而且问出的问题，视野格局非常之高！
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“不对，这和你带回来的百姓又有什么关系？”
储诚顿了顿，也给了对方一些思考的时间。
“大人，水师的军饷，朝廷拖了几个月了？修战船的银子，又批了几年了？”
“陈平来了之后，前线的事是更好办了，还是更难办了？”
“太子的事，您很清楚，他拿百姓当牛马，朝廷也没把水师当过自己人。”
“这么多年，上面何曾给过江南水师半分助力？不拖后腿，已经是烧高香了。”
“打了胜仗，功劳是上面的，死了弟兄，抚恤是水师自己掏的，船烂了，银子是咱们自己凑的......”
“大人，这些年您替朝廷守这片海，朝廷替您守过什么？”
一连串的问题，像一根根尖刺，狠狠扎进储诚心里。
这些年，他总对自己说：
再等两年，等朝廷缓过劲来，等陛下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……
可等来等去，只有无止境的拖延和海防的逐渐崩塌溃败。
他不是不知道，只是不敢清醒。
因为一旦清醒，他就不得不承认----
自己这些年不过是在苦苦硬撑，而那个“会变好”的明天，永远不会来了。
而个人在这时代的颓势之中又是何其的渺小，他根本没有能力改变任何事。
储诚深深的叹了一口气，声音低沉又无力：
“哎，你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“大人，这天下，终究是要交到一个人手里的。您觉得，谁才配坐那把椅子？”
储诚复杂的看着耿升，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你遇上什么人吗？”
谈话结束了。
储诚从耿升口中得到了一个名字----
秦安！
金元浩立在船舷边，望着渐渐消失在水平线上的靖波岛，转身对着曹定邦和萧挽月深深一揖：
“真不知道要如何感谢你们。”
身后的高丽百姓也随之齐刷刷躬下身去，他们每人怀里都揣着干粮和银两。
高丽百姓们也深深的鞠了一躬。
亲自护送他们回家，还给钱又给粮......
金元浩心里明白，这些举动背后，不单单是仁义二字。
秦家军是以此为契机，与高丽结盟。
可这份图谋，比东瀛人的刀，要体面得多。
“小问题，以后有机会，可以常来靖波岛，相信你下次再来，这片海已经不一样了。”
有秦安在，大庆的海防一定会焕然一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