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云龙蹲在炊事班帐篷门口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，冲和尚一挥手：“走，去东阳镇把那个铜匠弄回来。带上虎子，再叫两个侦察员，推两辆独轮车，车上装几袋缴获的洋面当幌子。”和尚嘴里还嚼着馒头，含含糊糊应了一声，跑去叫虎子。李云龙回头冲赵刚喊了一嗓子：“赵政委，我带人出去一趟，团里的事你盯着。一营二营接着修工事，三营把白马峪方向的口子看住，别让平川镇的鬼子趁空摸过来。”赵刚站在水井院子门口拿着小本点头：“你路上小心，东阳镇那边鬼子刚走，伪军不一定老实。”李云龙摆摆手：“伪军那帮二狗子，给两块大洋比亲爹还亲。”
和尚把两辆独轮车推出来，车上码了六袋洋面，上面盖着干草。虎子扛着一杆老套筒跟在后面，另外两个侦察员一个叫刘柱子，一个叫马二楞，都是本地人，路熟。李云龙换了身破棉袄，腰里别着驳壳枪，外面罩了件羊皮坎肩，看上去就是个走亲戚的庄稼汉。四个人推着车出了云岭关往东走，一路上碰见几拨从东阳镇方向回来的老百姓，挑着空担子往西走，脸上灰扑扑的。和尚拦住一个挑担子的老汉问：“大爷，东阳镇今儿个还赶集不？”老汉把担子换了个肩：“赶啥集，鬼子昨儿个在镇上折腾了一天，骡马大店门口架着机枪，伪军挨家挨户搜粮食，说是给皇军筹粮。俺这担子里的红薯干都让二狗子翻走了一半。”李云龙跟和尚对了个眼色，从车上摸出两个馒头递给老汉：“大爷，拿着路上吃。问你个事，镇东头那个铜匠铺子还开着没？”老汉接过馒头揣怀里：“铜匠铺？你说的是老周家吧？周铜匠昨儿个让伪军叫去修枪了，他婆娘在铺子里看着呢。老周手艺好，镇上修锁配钥匙都找他，伪军那几条破枪打不响也找他。”
李云龙谢过老汉，带着人继续往东走。到了东阳镇西头，上回那个歪戴帽子的伪军班长还在路口站着，这回身边多了两个扛枪的兵。伪军班长看见推车的和尚，认得那车枣，伸手拦了一下：“又是你？这回推的啥？”和尚弯腰把干草掀开一角：“老总，上回枣卖了，这回贩了几袋洋面，想换点盐布。听说镇上皇军要粮，这洋面……”伪军班长眼睛一亮，伸手在面袋上捏了一把：“洋面？哪来的？”和尚凑过去压低声音：“太谷那边亲戚给的，说皇军收粮给好价，俺想推来试试。”伪军班长眼珠子转了转：“行，进去吧。别在街上乱转，骡马大店那边有皇军，撞上别怪我。”和尚推车进了镇子，李云龙和虎子跟在后面，刘柱子和马二楞留在镇口外面看车。
镇子里比上回冷清多了，街两边的铺子关了大半，只剩下几家卖粗盐和针头线脑的小摊。和尚打头往镇东走，拐了两个弯，在一条窄巷子里找到了周铜匠的铺子。门板半开着，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敲铜声。和尚推门进去，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坐在板凳上拿锉刀修一把铜锁，抬头看见进来四个男的，吓得站起来：“你们找谁？”和尚把门带上：“嫂子别怕，我们找周铜匠修点东西。”妇人往后退了一步：“老周让保安团叫走了，说是修枪，两天没回来了。”李云龙从后面走过来，蹲在妇人面前：“嫂子，我们是八路军独立团的，来找周铜匠有正经事。你能不能带我们去保安团那边看看？”妇人一听八路军，手不抖了，把锉刀放下：“你们真是八路？俺娘家兄弟就在你们三营当兵，叫李二柱。”李云龙扭头看和尚，和尚想了想：“三营二连有个李二柱，机枪班的。”妇人眼眶红了：“那是我亲兄弟。你们跟我来，保安团营部就在镇东头原来的粮行院子里，老周让他们关在后院修枪呢。”
妇人锁了铺子门在前面带路，李云龙四个人跟在后面。走到粮行巷子口，看见两个伪军端着枪站在门口，门口停着一辆三轮摩托，车斗里架着一挺歪把子。和尚拽住李云龙袖子：“团长，硬闯不行。”李云龙蹲在墙角看了看：“那个伪军班长不是收过咱枣吗？你去把他叫过来。”和尚绕回镇西头找那个歪帽子班长，递了两块大洋：“老总，俺们想找周铜匠修几杆土枪，听说他在粮行后院，您能不能给通融通融？”伪军班长捏着大洋在手里颠了颠：“周铜匠在里头给营长修手枪呢。你们等着，我去问问。”和尚又塞了一块大洋：“老总辛苦，这点给弟兄们买烟抽。”伪军班长把大洋揣兜里，晃着进了粮行院子。过了十来分钟，领了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出来，老头手上全是铜锈和机油，腰间系着个皮围裙。伪军班长朝和尚努努嘴：“领走领走，别在街上晃，营长说了后天还得叫他来修机枪。”
周铜匠跟着和尚走到巷子口，看见李云龙蹲在墙根底下，愣了一下。和尚小声说：“周师傅，这是俺们团长，专门来找你的。”周铜匠蹲下来：“八路军找我一个铜匠干啥？”李云龙从兜里摸出个子弹壳递过去：“周师傅，你看看这个能不能复装？”周铜匠接过弹壳对着光照了照，又拿指甲掐了掐底火：“铜壳子还行，底火得换。你们要复装子弹？”李云龙点头：“独立团兵工厂想搞复装线，缺个懂铜活的师傅。你跟我们回去，管吃管住，每月一块半大洋，年底多发一个月饷。你婆娘要是愿意去，一起带上，在兵工厂帮着缠弹壳引线。”周铜匠站起来拿围裙擦了擦手：“大洋不大洋的倒其次。我老周在镇上修了二十年枪锁，伪军那帮二狗子三天两头来揩油，修十杆枪给一杆的钱。你们八路要真打鬼子，我跟你去。”李云龙站起来拍拍周铜匠肩膀：“打鬼子不含糊。不过丑话说前头，兵工厂在山沟里，条件苦，机器是缴获的旧家伙，铜料也不凑手，你得将就着干。”周铜匠嘿嘿一笑：“有炉子有锤子就行，我老周修枪不看机器看手。”
正说着，镇东头传来一阵摩托车响，和尚探头看了一眼：“团长，从北边来了三辆摩托，车斗里坐着鬼子。”李云龙把周铜匠往巷子里一推：“嫂子呢？叫上嫂子赶紧走！”和尚跑回铜匠铺子把妇人拽出来，虎子已经把独轮车推到了巷子口。李云龙带着人往镇西头走，伪军班长在路口拦了一下：“咋回事？那边鬼子来了，你们先别出镇，等他们过去了再走。”李云龙把羊皮坎肩紧了紧：“老总，俺们还有急事，得赶在天黑前回去。”伪军班长探头往东边看了一眼：“行吧，快走快走，别跟鬼子撞上。”
四个人推着车护着周铜匠两口子出了镇西口，刘柱子和马二楞在镇外土坎后面等着，看见人出来了赶紧把车上的干草掀开，让周铜匠和妇人坐上去，盖上干草。李云龙走在最前面带路，和尚断后，一溜小跑往西走。出了三里地，后面传来摩托车声，李云龙往路边沟里一蹲，几个人把车推到土坎后面。三辆鬼子摩托从路上突突过去，往东阳镇方向开了，车上坐着穿黄呢子大衣的军官。等摩托声远了，和尚吐了口唾沫：“他娘的，差点撞上。”李云龙站起来拍拍土：“赶紧走，周师傅两口子坐稳了。”
走到半道上天擦黑，迎面碰见赵刚派来的通信员，说旅部来电报了。李云龙让和尚先带人回团部，自己蹲在路边把电报展开：旅长口气挺冲，说鬼子三十六师团在云岭关碰了钉子，从太谷又调了一个大队往北压，这回带了三门九二步兵炮，明摆着要拿独立团开刀。旅长命令独立团在云岭关正面节节抗击，把鬼子放进来打，不要硬顶，旅部调新一团从侧翼迂回，等独立团把鬼子先头部队引进葫芦谷北边的山地，新一团从侧后打他一下，两下夹击把鬼子这个大队吃掉。电报末尾旅长加了一句：李云龙，你上回说五十米再开枪，这回做到做不到？做不到老子亲自来盯着你打！
李云龙把电报揣兜里，蹲在路边搓了搓子弹壳，站起来跟通信员说：“回去告诉赵政委，让一营二营从云岭关往前推，在葫芦谷北口修工事，把鬼子放进来打。三营留一个连在云岭关，剩下的拉到北边梁上做预备队。另外，让和尚回来之后把特战队撒出去，盯着太谷方向鬼子的行军路线，把那个大队的兵力、装备、行进速度摸清楚，每两个钟头报一次。”通信员跑回去传令，李云龙一路小跑回了团部。
周铜匠两口子已经安顿在水井院子后面老乡家里，赵刚正跟周铜匠说兵工厂的事。李云龙进来把电报递给赵刚看了，赵刚看完皱眉头：“鬼子一个大队加三门步兵炮，比上回那个联队的先头部队还硬。新一团从侧翼迂回，那得两三天时间，咱们顶得住？”李云龙蹲在地上画葫芦谷北口的地形：“顶不住也得顶。把一营二营摆在葫芦谷北口两边梁上，挖反斜面工事，鬼子的步兵炮打曲射，咱们把工事挖在梁子背坡，炮弹打不着。等鬼子步兵往上冲的时候，一营从左边反冲锋，二营从右边，三营从后面兜。和尚的特战队绕到鬼子后头打他的炮兵阵地，把他那三门炮炸了，鬼子没了炮就好打了。”
赵刚说：“新一团什么时候能到？”
“丁伟那小子打仗不含糊，旅长调他迂回，他肯定连夜赶路。咱们顶两天，把鬼子引到葫芦谷北边那条窄沟里，新一团从沟北头往下压，咱们从沟南头往上顶，两头一堵，鬼子这个大队就交代在沟里了。关键是把鬼子引进沟，他不进沟咱没法打。让一营二营在葫芦谷北口打两枪就往后退，退到窄沟南口再顶住，鬼子追着追着就进了沟。”
赵刚点头：“行，我去跟各营布置。周铜匠这边，让兵工厂老赵来领人，直接去后山沟里的兵工厂，炉子都现成的。”
李云龙站起来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回头说：“赵政委，让炊事班今晚多做点干粮，明天各营带三天的干粮上山。另外，让黑田把山炮擦干净，明天拉到葫芦谷北口的梁上，鬼子的步兵炮要是架在沟口，黑田拿山炮搂他，两门炮对轰，黑田的手艺比鬼子炮手强。”
赵刚笑着说：“黑田听说要打炮，肯定高兴得蹦高。”
李云龙出了水井院子往关隘上走，和尚正好从东阳镇方向回来，老远就喊：“团长！特战队撒出去了，刘柱子带两个人往太谷方向摸，马二楞往祁县方向摸，每两个钟头回来报一次。”李云龙点头：“周铜匠安顿好了？”和尚嘿嘿笑：“安顿好了，老周进兵工厂看了一眼，说炉子比镇上那个大，就是铜料少。他让兵工厂的人去镇上收铜器，老百姓家里铜盆铜勺铜锁都收，拿粮食换。另外，他说伪军粮行后院还存着几百斤铜弹壳，哪天夜里摸进去搬出来。”
李云龙站住了：“伪军粮行后院有铜弹壳？”
“老周说的，他给伪军修枪的时候看见后院堆着半屋子弹壳，都是打靶捡回来的，伪军懒得送走。”
李云龙蹲在关隘上搓了搓下巴：“这事儿记着，回头让和尚带特战队夜里摸一趟，把弹壳搬回来。眼下先打鬼子这个大队，弹壳的事打完再说。你去告诉张大彪，一营今晚连夜在葫芦谷北口左边梁上挖反斜面工事，工事前面撒上铁蒺藜，鬼子的胶鞋踩上就扎脚。告诉沈泉，二营在右边梁上挖，挖三道战壕，最前面那道只放两个班，打两枪就往第二道退，把鬼子往沟里引。告诉王怀保，三营留一个连在云岭关，剩下两个连拉到北边梁上待命。”
和尚跑着去传令，李云龙蹲在关隘上把子弹壳摸出来搓了搓，站起来冲关隘下面的战士喊：“今晚都别睡了！各营连夜挖工事，炊事班把干粮送到工地上，吃饱了接着挖！鬼子的步兵炮明天就到，挖不好工事等着挨炮吧！”
关隘上下顿时忙活起来，一营二营的战士扛着铁锹往葫芦谷北口跑，三营把云岭关上的机枪位重新摆了一遍，黑田带着炮兵连把山炮从炮库里推出来，拿棉布擦炮膛，一边擦一边哼小曲。周铜匠在兵工厂里围着炉子转了一圈，跟老赵说：“这炉子好使，就是风箱漏气，我拿牛皮补补。铜料的事我写个单子，让采购员去镇上收铜器，拿洋面换，老百姓准愿意。”老赵拿着单子看了半天：“周师傅，你这单子上写的‘铜钱铜板也行’，铜钱收来干啥？”周铜匠拿锤子敲了敲铁砧：“铜钱化了铸弹壳底火盖，比黄铜板好使，厚薄正好。”老赵一拍大腿：“行！明天就派人去收铜钱！”
李云龙站在关隘上往北看，太谷方向黑黢黢一片，远处有几点车灯在晃，那是鬼子的巡逻队。他把烟卷点上吸了一口，对旁边的虎子说：“虎子，明天打起来你跟着我，别乱跑。”虎子把老套筒往肩上一扛：“团长，我跟着你打了两年仗，啥时候乱跑过？”李云龙踹了他一脚：“上回打白马峪你追俘虏追出去二里地，忘了？”虎子嘿嘿笑着摸了摸后脑勺：“那不是想抓个活的嘛。”
关隘下面的工地上铁锹镐头响成一片，战士们一边挖一边骂：“狗日的小鬼子，大半夜的还得伺候你！”“别骂了，赶紧挖，挖好了明天少挨炮。”“团长说了，挖反斜面工事，炮弹打不着，你往坡下挖啥？”“我他娘的挖的是排水沟！你想让战壕里灌水？”
李云龙听着下面骂骂咧咧的动静，把烟卷掐灭在垛口上，对虎子说：“走，去一营工地看看张大彪挖得咋样了。”虎子跟着李云龙下了关隘，往葫芦谷北口方向走。月光底下，一营的战士们光着膀子抡铁锹，土往两边飞，张大彪站在梁上拿手电筒照图纸，看见李云龙过来，从梁上跳下来：“团长，反斜面工事挖了一半，天亮前能挖完。前面撒铁蒺藜的事让三连去办，三连长在镇上铁匠铺收了两筐铁钉子，拿锤子砸弯了当蒺藜使。”李云龙蹲下来看了看图纸：“铁蒺藜往沟口撒，撒密点，鬼子的胶鞋底薄，踩上就扎穿。另外，在梁子正斜面挖几个假工事，摆上草人戴军帽，鬼子的步兵炮肯定往假工事上搂，搂完了发现上当，咱真工事在反斜面，他再调炮来不及。”
张大彪拿本子记下来：“假工事挖几个？”
“挖五六个，草人戴缴获的鬼子钢盔，远看跟真的一样。鬼子的炮兵观察员拿望远镜一看，哟，八路在正斜面修工事，报告上去，炮兵就搂。搂完了咱从反斜面出来打他步兵，他炮兵再调标尺来不及，黑田的山炮在梁子后头等着搂他炮兵阵地。”
张大彪嘿嘿笑：“团长，你这招损。”
“废话，不损能打胜仗？赶紧挖，挖完了让战士们睡两个钟头，天亮前吃早饭进阵地。”李云龙站起来往二营工地走，沈泉正带着人在右边梁上挖三道战壕，第一道战壕里只放了两个班，战壕前面拿树枝伪装网盖着。李云龙下去看了看，对沈泉说：“第一道战壕的兵打两枪就往第二道退，退的时候把战壕里的草垫子拖走，鬼子进了第一道战壕发现里头啥也没有，连个子弹壳都没留。第二道战壕多放手榴弹，鬼子往第二道冲的时候全营一起扔，扔完了上刺刀反冲锋。”沈泉点头：“行，我让三连守第一道，三连长跑得快，退的时候利索。”
李云龙在二营工地转了一圈，又走到北边梁上看了三营的预备队阵地，王怀保正带着两个连挖散兵坑。李云龙蹲在坑边上说：“你们三营的活最轻省，听见沟里打响了再从梁上往下压，堵住鬼子的退路。记住了，别堵太死，留个口子让鬼子往北跑，北边新一团等着呢。把鬼子全堵在沟里他跟你拼命，留个口子他光顾着跑就没心思打了。”王怀保把铁锹往地上一插：“明白了，围三缺一。”
李云龙转完一圈回到团部，赵刚已经把干粮分好了，每个战士三个杂面饼子一壶水，另外每人多发两颗手榴弹。周铜匠在兵工厂里把风箱修好了，正跟老赵商量怎么把铜钱化了铸底火盖。李云龙进来看了看炉子，对周铜匠说：“周师傅，复装子弹的事不急，你先帮兵工厂把地雷壳子铸一批，上回打葫芦谷地雷用了十二颗，得补上。”周铜匠拿锤子敲了敲铁砧：“地雷壳子好铸，就是里头装药得另配。我瞅你们兵工厂的炸药是黑火药掺硝铵，威力不够，得再加点铝粉。”老赵在旁边瞪眼：“铝粉？哪弄铝粉去？”周铜匠嘿嘿一笑：“镇上鬼子修飞机场的仓库里有铝锭，上回伪军让我去修锁看见的，堆了半屋子。哪天夜里摸一趟搬回来，化开了磨成粉掺炸药里，威力大两成。”
李云龙蹲在炉子旁边搓了搓下巴：“鬼子飞机场仓库？在哪个位置？”周铜匠拿火钳在地上画了个图：“东阳镇北边八里地，叫柳树沟，鬼子修了个临时机场，停着两架小飞机，仓库在机场西头，伪军一个排看着。”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：“这事儿记着，打完这一仗去搬铝锭。眼下先把鬼子这个大队收拾了，你去帮兵工厂铸地雷壳子，铸完了让和尚带人埋到葫芦谷北口沟沿上。”
周铜匠系上围裙去炉子前忙活，李云龙出了兵工厂往团部走，半道上碰见和尚带着特战队从北边回来，刘柱子跟在后面，脸上黑一道白一道。和尚跳下马：“团长，摸清楚了。鬼子这个大队从太谷出来，走的是同蒲路东侧的山道，兵力大概一千出头，三门九二步兵炮用骡子拖着，后面跟着一百多伪军扛弹药。先头部队已经到了东阳镇北边十五里地的枣林沟，明天上午能到葫芦谷北口。”李云龙蹲在路边拿树枝画了画：“一千出头，三门炮。新一团从侧翼迂回，丁伟那小子带多少人？”和尚说：“旅部电报说新一团全部拉上来了，两千多号人，从祁县那边绕过来，明天夜里能到葫芦谷北边的石嘴子。”李云龙把树枝一扔：“行。明天上午放鬼子进葫芦谷北口，一营二营顶到中午往后退，退到窄沟南口再顶住。和尚，你带特战队明天中午绕到鬼子后头，摸他的炮兵阵地，三门炮你给我炸了。”和尚把驳壳枪往腰里一插：“炸炮没问题，就是鬼子炮兵阵地肯定有步兵守着。”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和尚肩膀：“你带特战队从北边梁上绕到炮兵阵地侧后，等正面打响了再动手。炸炮用集束手榴弹，一捆五个，塞炮膛里炸，比炸炮架省事。”
和尚领了任务带特战队去准备，李云龙回团部吃了两个杂面饼子，靠在墙上眯了一个钟头。天蒙蒙亮的时候，北边传来马达声，鬼子的车队从枣林沟方向往南开了。李云龙从墙根底下站起来，把军帽往头上一扣，冲院子里喊：“赵政委！各营进阵地！鬼子上来了！”赵刚拿着小本从屋里出来：“我带着政工干部去水井院子安排伤员接收，你盯着前面。”李云龙一挥手：“走！”
关隘上响起急促的哨声，一营二营从梁上工事里探出头来，机枪架在反斜面工事沿上，射手把标尺定在两百米。张大彪蹲在左边梁上手拿小红旗，沈泉在右边梁上拿着望远镜，王怀保带三营两个连在北边梁上趴着。黑田把山炮推到梁子后头的炮位上，炮口对着葫芦谷北口外面的公路。李云龙趴在关隘垛口上拿望远镜看：鬼子的先头部队出了枣林沟，步兵排着三路纵队往南走，后面骡子拖着三门步兵炮，炮身上盖着帆布，再后面是伪军扛着弹药箱。鬼子走到葫芦谷北口外面停下来，一个骑马的军官拿着望远镜往两边梁上看，看了一阵，回头跟后面说了几句。鬼子的步兵散开往两边梁上爬，爬到半截突然停下，对着梁上正斜面的假工事开了一枪。草人戴的钢盔被打掉了一个，鬼子军官在下面喊了几句，步兵开始往正斜面冲。
李云龙在关隘上看见鬼子往假工事冲，扭头朝后面喊：“黑田！搂炮！往沟口搂！”黑田一拉炮绳，山炮咣当一声，炮弹落在沟口外面鬼子的步兵堆里炸了。鬼子的步兵往两边散，正斜面的假工事上被鬼子的步兵炮搂了两炮，草人炸飞了，钢盔飞出去老远。鬼子步兵冲上正斜面发现工事是假的，回头往沟里退。张大彪在左边梁上把小红旗一挥，一营从反斜面探出头来，三挺机枪同时开火，鬼子步兵往沟中间挤。沈泉在右边梁上跟着开火，两边交叉扫，鬼子倒了一片。骑马的鬼子军官把步兵炮往前调，想往反斜面上搂，黑田的第二炮落在步兵炮旁边，炸翻了一匹骡子，炮身歪到沟里。鬼子军官急了，让步兵往右边梁上冲，沈泉的二营打了两排枪往第二道战壕退，鬼子冲进第一道战壕，里头干干净净，连个水壶都没留。鬼子正愣神，沈泉在第二道战壕里喊了一声：“扔！”二营几百颗手榴弹往第一道战壕砸，炸得鬼子往沟里滚。张大彪在左边梁上看见鬼子往后退，把小红旗往前一挥，一营从反斜面冲出来，端着刺刀往沟里压。李云龙在关隘上看见时机到了，朝北边梁上喊：“王怀保！带三营往下压！堵住沟北口！”
王怀保带两个连从北边梁上冲下来，堵住葫芦谷北口。鬼子往北退，被三营迎头打了一排枪，又往南退，一营二营从两边压下来。鬼子的步兵炮还想往南调，和尚带着特战队从北边梁上绕到了炮兵阵地侧后，一捆集束手榴弹塞进炮膛里拉了弦，轰的一声炮管炸成两截，炮兵炸死一片。剩下两门炮的鬼子炮兵扔下炮往南跑，被和尚带人追着打，又炸了一门，第三门炮的炮手把炮栓拆了扔进沟里，举手投降。打到中午，鬼子这个大队被压在葫芦谷北口里面的窄沟里，死伤两百多，剩下的往北突，被三营堵回来。李云龙蹲在关隘上看见鬼子往北突不动，扭头对虎子说：“去告诉王怀保，把北边的口子松一松，让鬼子往北跑。”虎子跑去传令，王怀保把三营往两边撤了半里地，鬼子残兵钻出沟往北跑，跑了不到五里地，迎面撞上新一团的伏击圈。丁伟早就在石嘴子两边梁上等着了，机枪手榴弹往下砸，鬼子往南退，独立团一营二营从后面追上来，两头一夹，打到太阳偏西，鬼子这个大队除了少数钻林子跑了，大部分被歼灭在石嘴子南边的河滩上。
打扫战场清点：打死鬼子三百多，俘虏一百多，伪军投降两百多，缴获九二步兵炮一门，炮栓被和尚炸了的那两门炮拆了零件，歪把子机枪六挺，掷弹筒四具，步枪四百多支，子弹两万多发，骡马三十多匹，洋面大米堆了半条沟。李云龙蹲在河滩上搓子弹壳，搓了一阵跟赵刚说：“这回赚大了。两万多发子弹，够打三仗。洋面大米够吃半个月。那门九二步兵炮拉回去修修，跟黑田的山炮凑一个炮兵连。”赵刚拿着小本记账：“伤员呢？咱们伤亡多少？”李云龙站起来往河滩东头看：“一营伤了二十多个，二营伤了三十多个，三营伤了十来个，牺牲的……你让各营报个数上来。”赵刚合上小本：“我去安排担架队往水井院子送伤员，牺牲的战士就地掩埋，插上牌子记好名字，回头通知家里。”
正说着，丁伟骑着马从北边过来了，老远就喊：“老李！你小子又发洋财了！”李云龙迎上去跟丁伟握了握手：“丁伟，你来得正好，鬼子这个大队让你堵了个正着。”丁伟跳下马看了看河滩上的缴获，啧啧两声：“这么多洋面！老李，见面分一半。”李云龙把手一摆：“分一半？你新一团两千多号人，我独立团也两千多号人，一家一半正好。炮归我，子弹一家一半。”丁伟嘿嘿笑：“炮归你行，你那兵工厂能修，我拉回去也没人会修。洋面你得多给我五袋，我那边断粮两天了。”李云龙踹了丁伟一脚：“五袋？你他娘的比旅长还黑。三袋，多一袋没有。”丁伟搂着李云龙肩膀：“行行行，三袋就三袋。老李，你这仗打得漂亮，把鬼子引到沟里两头堵，我在北边听着枪响就知道你又在使坏。”李云龙把烟卷掏出来递给丁伟一根：“废话少说，赶紧让你的人把缴获的子弹搬走，天黑之前撤出战场。鬼子的援兵说不定明天就到，咱俩合兵一处也顶不住一个联队。”丁伟把烟卷点上：“放心，我让一营二营连夜搬，搬完了往北撤到石嘴子北边修工事，鬼子来了我顶着，你往南撤。”李云龙蹲下来拿树枝画了画：“行。你顶北边，我守云岭关，旅长那边再调别的团从侧翼打，鬼子这个联队啃不动咱。”
两人蹲在河滩上把防区分了，丁伟带新一团搬了子弹和洋面往北走了。李云龙让一营二营打扫战场，三营把九二步兵炮拖回云岭关。黑田围着步兵炮转了三圈，拿袖子擦炮管：“团长，这炮比咱那门山炮口径大，炮弹有十七发，够打一仗的。”李云龙蹲在炮旁边看了看：“修好了架在关隘后头，鬼子的联队要是再来，拿这门炮搂他。”黑田立正：“哈依！不是，是！”和尚在旁边踹了黑田一脚：“又忘了？”黑田揉着屁股嘿嘿笑：“是！黑田明白！”
天黑之后各营撤回云岭关，李云龙蹲在团部院子里搓子弹壳，赵刚把伤亡名单递过来：牺牲二十三人，伤七十六人。李云龙把名单看了两遍，揣兜里：“牺牲的战士每人家里发五块大洋抚恤，伤员每人一块，从缴获的经费里出。另外，让各营开个追悼会，你主持，我讲话。”赵刚点头：“行。周铜匠那边问铜料的事，他写了个单子，让采购员明天去镇上收铜钱铜器。”李云龙站起来往关隘上走：“铜料的事让和尚去办，他熟。眼下先盯着太谷方向鬼子的动静，三十六师团折了一个大队，肯定还要来报复。让侦察员连夜往太谷方向撒出去，每两个钟头报一次。”和尚从后面跟上来：“团长，特战队明天干啥？”李云龙站在关隘上往北看：“明天你带特战队去柳树沟鬼子机场仓库搬铝锭，周铜匠说那儿有半屋子铝锭，搬回来掺炸药里使。顺便把伪军那个排收拾了，别开枪，摸哨用刀。”和尚把驳壳枪往腰里一插：“明白了，明天夜里动手。”
李云龙蹲在关隘上把子弹壳摸出来搓了搓，心想三十六师团这个联队被吃掉一个大队，筱冢肯定坐不住，下一步要么再调兵来报复，要么绕道往北打根据地腹地。不管哪样，独立团得把云岭关守稳了，让鬼子的联队啃不动。他把子弹壳揣回兜里，冲和尚一挥手：“走，去兵工厂看看周铜匠把地雷壳子铸出来没有。明天夜里你搬铝锭回来，让周铜匠掺炸药里试试，炸一炮看看威力。”和尚跟着李云龙往兵工厂走，路过炊事班帐篷时顺了两个馒头揣兜里，李云龙看见了踹了他一脚：“他娘的，刚吃完饭又拿？”和尚嘿嘿笑着把馒头往兜里塞了塞：“留着夜里饿了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