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尚带着孙大勇和另一个叫刘三柱的特战队员摸回清源镇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三个人从赵家峪出发,走的是山间小路,绕过了清源镇外围的伪军岗哨,从镇子北边一条干涸的水沟里摸进了镇子边缘。和尚在前面走,孙大勇背着相机包跟在中间,刘三柱殿后。三个人都穿着伪军的衣服,这是上次打伏击缴获的,和尚特意挑了三件合身的。
清源镇的街道不宽,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和几间砖瓦铺面,大多数铺子都关了门,只有街角一家小酒馆还亮着灯,里面传出鬼子的说话声。和尚贴着墙根走,脚步轻得像猫。他记得白天侦察时记下的路线:从北街进去,穿过一条小巷,拐两个弯,就到了山本住的院子后墙。
后墙外面是一条窄巷,巷子里堆着几捆柴火和一口破水缸。和尚让孙大勇和刘三柱在巷口等着,自己摸到后墙下。墙不高,两米出头,墙头嵌着碎玻璃。和尚从绑腿上抽出一块厚布,搭在墙头玻璃上,双手一撑,翻了过去。落地的时候,他蹲在墙根的阴影里,听了一会儿动静。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东边一间屋子里亮着灯,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,正在低头看什么东西。
和尚贴着墙根摸到那间屋子的窗下,蹲下来,从窗纸的破洞里往里看。山本一木坐在一张桌子前面,桌上铺着一张地图,旁边放着一盏煤油灯。他穿着一件白衬衫,没穿军装,脸上没有表情,手里拿着一支铅笔,在地图上画着什么。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的鬼子军官,正在低头记录。两个人说的是日语,声音很低,和尚听不太懂,但听清了几个词——“独立团”“赵家峪”“兵工厂”。
和尚屏住呼吸,等了一会儿。山本站起来,走到墙角的一个铁皮柜子前面,打开柜门,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回到桌前,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,放在地图上面看。和尚看见那几张纸的抬头印着红色的字,像是一份作战计划。山本看了一会儿,把纸放回文件袋,又把文件袋放回铁皮柜子,锁好,把钥匙揣进裤兜。然后他对那个年轻军官说了几句话,年轻军官站起来,敬了礼,出了屋子。山本一个人留在屋里,又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吹灭了煤油灯,出了屋子,往隔壁的房间走了。
和尚在窗外又蹲了十来分钟,确认山本进了隔壁房间,没有再出来。他摸到后墙,翻了出去,对孙大勇和刘三柱说:“山本睡了。现在进去。”
三个人再次翻墙进院。和尚摸到那间屋子的门口,门没有锁,只是虚掩着。他推开门,进了屋子,用手电蒙着布照了一下——桌上地图还在,铅笔还在,墙角铁皮柜子的锁是挂锁。和尚对孙大勇说:“拍照。地图先拍,柜子我开。”
孙大勇从包里拿出相机,用手电蒙着红布照着地图,一张一张拍。地图画得很细,标着清源镇周边的道路、村庄、河流,还有红蓝铅笔标注的箭头和圆圈。蓝圈标着鬼子的据点和巡逻路线,红圈标着独立团可能活动的位置。赵家峪、水泉沟、铁匠沟三个地方被红笔圈了三道。地图的边角上写着几个字,和尚凑近看了看——“四月攻势”。
和尚心里一沉。四月攻势,鬼子要在四月发动进攻。现在是三月底,离四月没几天了。他来不及多想,从腰里抽出一根铁丝,捅进铁皮柜子的锁孔里。这把锁比兵工厂那把大铁锁简单,捅了十几下就开了。柜子里有几份文件,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还有一个小本子。和尚把文件袋和本子拿出来,让孙大勇拍照。孙大勇拍完地图,接过文件袋里的文件,一份一份拍。拍到最后一份的时候,外面的巷子里突然传来脚步声。刘三柱在门口放哨,回头低声说:“有人来了。”
和尚一挥手,孙大勇立刻收了相机,把文件塞进包里。和尚把文件袋和本子放回柜子,锁好,关了柜门。三个人蹲在桌子底下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脚步声从巷子里过去,是两个伪军的巡逻兵,一边走一边说着闲话,说的是清源镇哪家酒馆的酒好喝。脚步声渐渐远了。和尚松了口气,对孙大勇说:“撤。”
三个人从后墙翻出去,沿着原路往镇子北边走。走到北街的时候,迎面来了一个伪军,提着灯笼,看样子是查夜的。伪军看见他们三个,愣了一下,张嘴要问。和尚快步走上去,一把搂住伪军的脖子,另一只手捂住嘴,把他拖到墙角的阴影里。伪军挣扎了两下,被和尚在耳根上打了一拳,昏了过去。和尚把他拖到柴火堆后面,用绳子捆了手脚,嘴里塞了块破布。三个人继续往北走,从水沟里出了镇子,钻进了山里。
回到赵家峪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李云龙在山神庙里等着,桌上点着油灯,赵刚也在。和尚三个人进了屋,孙大勇把相机放在桌上,和尚把拍摄的情况说了一遍。
李云龙听完,问:“四月攻势?”
和尚说:“对。地图上写的。赵家峪、水泉沟、铁匠沟,都被红笔圈了。山本还在图上标了三条进攻路线。一条从清源镇往西,走黑石沟,打赵家峪;一条从清源镇往北,走铁匠沟,打水泉沟;还有一条从太原方向来,走公路,打铁匠沟。三路合围。”
李云龙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把和尚说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过了一会儿,他问:“文件袋里是什么?”
和尚说:“我没来得及细看。孙大勇拍了,但胶卷得洗出来才能看。”
李云龙对孙大勇说:“胶卷什么时候能洗出来?”
孙大勇说:“天亮之后就能洗。我在水泉沟有个暗房,是以前照相馆留下的药水和相纸,还能用。”
李云龙说:“你现在就去。天亮之前洗出来,洗好了拿回来给我看。”
孙大勇背着相机包去了水泉沟。李云龙让和尚和刘三柱回去休息,自己坐在桌前,看着地图。赵刚说:“山本搞三路合围,兵力至少得一个联队。筱冢义男从太原调兵,加上清源镇的中队,总兵力得有两千多人。”
李云龙说:“不止。你看这个路线,太原方向来的那一路,肯定是从太原的联队里抽人。清源镇的中队只有一百多人,加上山本新招的伪军,两百多人。这点人打不了三路合围。筱冢义男肯定还从别的据点调了兵。我估摸着,总兵力得有三四千。”
赵刚说:“三四千鬼子,三路合围。咱们独立团三千八百人,分散在赵家峪、白石岭、野狼峪三个方向。如果鬼子三路同时进攻,咱们的防线会被撕开。”
李云龙说:“所以不能等他们合围。得在他们动手之前,先打掉一路。三路合围,只要打掉一路,另外两路的侧翼就暴露了。筱冢义男不是傻子,他不会让他的兵冒险。”
他坐下来,从兜里摸出那颗子弹壳,在桌上顿了两下。他想了一会儿,说:“山本在清源镇,他是这次进攻的策划者。他在地图上标了三路合围,说明他要在清源镇坐镇指挥。清源镇是他的指挥部,也是他的情报中心。如果咱们把清源镇打掉,山本的指挥部就没了。没了指挥部,三路合围就乱了。”
赵刚说:“你想打清源镇?”
李云龙说:“打。但这次不是小打小闹。上次打清源镇,只打了一个小队。这次要打,就打他的中队部,打他的指挥部。把山本在清源镇的根基拔掉。”
赵刚说:“清源镇有鬼子中队一百多人,加上山本新招的伪军,两百多人。再加上镇子外围的岗哨和据点,总兵力近三百。咱们一个营打不下来。”
李云龙说:“一个营打不下来,那就两个营。一营打主攻,二营打阻击。三营守赵家峪。另外,让和尚带特战队,在打清源镇的同时,摸进山本的指挥部,把山本本人解决掉。”
赵刚说:“山本身边有五个特工队员,加上他本人,六个人。特战队三十个人,对付六个人,够用。但山本不是普通的鬼子,他打过仗,有经验。万一让他跑了,下次他还会来。”
李云龙说:“所以得把清源镇围死。打清源镇,不光是打鬼子的中队部,也是堵住山本的退路。只要清源镇被围,山本就跑不掉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用手指在清源镇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,然后沿着清源镇周围的道路画了几条线:“一营从西边打,二营从南边打。特战队从北边摸进去。东边留给鬼子的增援方向,让沈泉的二营在公路上设伏,如果太原方向的鬼子来增援,就地阻击。三营在赵家峪守着,如果清源镇的鬼子往赵家峪方向跑,三营截住。”
赵刚说:“这个计划,得报旅长。”
李云龙说:“我明天去旅部。但这次不能等旅长批了再动手。鬼子的四月攻势没几天了,如果等旅长批下来,黄花菜都凉了。我先让部队做好准备,旅长一批,立刻动手。”
赵刚说:“你又要先斩后奏?”
李云龙说:“不是先斩后奏。是先做好准备,旅长一批就干。如果旅长不批,我再想办法。”
赵刚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么。天亮之后,孙大勇从水泉沟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叠洗好的照片。李云龙把照片铺在桌上,一张一张看。地图的照片很清楚,红蓝铅笔的标注一目了然。文件袋里的文件有六份,一份是鬼子的兵力部署表,一份是弹药储备清单,一份是通讯密码本,还有三份是作战命令的草稿。其中一份草稿上写着:“四月十日,三路合围赵家峪、水泉沟、铁匠沟,务必全歼独立团主力。”下面是筱冢义男的签名和印章。
李云龙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说:“筱冢义男亲自签发的命令。四月十日,还有十二天。”
赵刚说:“十二天,够咱们准备。”
李云龙说:“十二天,也够鬼子准备。山本在清源镇训练伪军,就是在为四月十日做准备。咱们必须在四月十日之前,把清源镇打掉。”
他把照片收好,对赵刚说:“你写报告,把照片附上,送旅部。我去找张大彪和沈泉,让他们做好准备。报告送出去之后,你让通讯班盯着旅部的回电。旅长一批,咱们就动手。”
赵刚说:“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?”
李云龙说:“报告送到旅部,最快两天能回来。两天之后,如果旅长批了,咱们在四月五日之前动手。打完清源镇,还有五天时间准备应对鬼子的合围。”
赵刚说:“如果旅长不批呢?”
李云龙说:“不批,我就自己去打。打完了再跟旅长请罪。”
赵刚说:“你呀……”
李云龙没理他,出了山神庙,往一营的驻地走。张大彪正在操场上带着战士们练刺杀,用的木枪,喊杀声震天。李云龙站在操场边看了一会儿,把张大彪叫过来,把情况说了一遍。张大彪听完,攥着拳头说:“团长,打清源镇,一营包了。”
李云龙说:“清源镇不好打。鬼子有炮楼,有重机枪。你准备怎么打?”
张大彪说:“晚上摸进去,先炸炮楼,再打兵营。上次打铁匠沟,不就是这么打的?”
李云龙说:“铁匠沟只有三十多个伪军,清源镇有三百多鬼子伪军。不一样。你得准备打硬仗。炮楼要炸,兵营要打,街巷要逐屋争夺。我让特战队先摸进去,解决岗哨,然后你从西边打,沈泉从南边打。特战队解决山本之后,回来支援你。”
张大彪说:“明白。我回去准备。”
李云龙又去了二营,把任务跟沈泉说了。沈泉问:“团长,二营打南边,那阻击谁?”
李云龙说:“阻击太原方向的增援。清源镇离太原六十里,鬼子的增援最快两个钟头能到。你带二营在清源镇南边的公路上设伏,如果太原方向的鬼子来,就地阻击。不用打太久,挡住两个钟头就行。”
沈泉说:“两个钟头,没问题。”
李云龙回到山神庙的时候,赵刚已经把报告写好了,附上了照片。李云龙看了一遍,签了名,让通讯班骑快马送去旅部。然后他坐在桌前,把照片又看了一遍。地图上,清源镇被红笔圈了三道,旁边写着“山本指挥部”。李云龙用手指在“山本”两个字上点了一下,心里说:山本,四月十日,你想三路合围。我先打你的指挥部。你没了指挥部,看你怎么合围。
当天下午,旅部回电了。电文很短:“同意。但有一个条件——打清源镇,必须活捉山本。我要亲自审他。”
李云龙把电报给赵刚看。赵刚说:“旅长要活捉山本?”
李云龙说:“活捉?山本那个人,你活捉他,他也不会说。但旅长既然说了,我尽量。”
他站起来,对虎子说:“去,把和尚叫来。”
和尚来了。李云龙说:“旅长批了。四月三号晚上动手。你带特战队,四月三号晚上九点摸进清源镇,十点之前解决山本的指挥部。活捉山本,如果活捉不了,就打死他。不能让他跑了。”
和尚说:“明白。团长,山本住在东街的院子里,后墙外面是条小巷。我带人从后墙翻进去,先解决那五个特工队员,再抓山本。”
李云龙说:“山本身边有五个特工队员,但清源镇里还有鬼子的中队部和伪军。你动手的时候,张大彪和沈泉会在外围打。听到枪声,鬼子的中队部肯定会派人增援。你必须在增援到达之前,解决山本,撤出院子。”
和尚说:“给我半个钟头。”
李云龙说:“半个钟头。四月三号晚上九点,准时动手。我让张大彪和沈泉在九点一刻开始进攻,吸引鬼子的注意力。你趁乱下手。”
和尚说:“行。”
李云龙又对张大彪和沈泉说:“四月三号晚上,一营从西边打,二营从南边打。打进去之后,不要恋战,主要目标是鬼子的中队部和炮楼。炸了炮楼,鬼子的重机枪就没了。然后逐屋清剿。天亮之前撤出清源镇。”
张大彪说:“团长,撤出来之后呢?”
李云龙说:“撤到铁匠沟。铁匠沟有矿洞,可以藏人。然后看情况,如果鬼子的合围已经开始,咱们就在铁匠沟打游击。如果合围还没开始,咱们就回赵家峪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三个营长和和尚,说:“四月三号,打清源镇。这一仗,关系到独立团的生死。打好了,鬼子的合围就破了。打不好,咱们就得钻山沟。都给我打起精神,准备打硬仗。”
四个人应声去了。李云龙坐下来,从兜里摸出那颗子弹壳,在手里转了一圈。四月三号,还有三天。三天之后,他要打清源镇,要抓山本一木。这个鬼子,在野狼峪伏击他,在清源镇杀老百姓,在太原偷设备,在赵家峪周围转悠。现在,该算总账了。
他把子弹壳揣回去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外面下着小雪,雪花在风里飘。李云龙伸出手,接了一片雪花,看着它在掌心里化成水。他攥了攥拳头,转身回了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