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云龙从山神庙出来的时候,雪粒子打在脸上,冷得扎人。他没有直接回团部,而是拐上了去铁匠沟的小路。那条路沿着山脊走,两边是枯黄的茅草和光秃秃的酸枣棵子,风从沟口灌进来,呜呜地响。他走得急,警卫员虎子在后面一路小跑跟着,怀里揣着两个窝头,那是早上炊事班塞给他的,李云龙没顾上吃。
铁匠沟在赵家峪东北方向,隔着两道山梁,一条干河滩。沟里原来有十几户人家,靠打铁和种山坡地为生,鬼子扫荡的时候烧了房子,杀了几个铁匠,剩下的人跑进了山里。独立团的兵工厂就设在沟底的矿洞里,那是以前军阀开矿留下的老洞子,洞口窄,里头深,冬暖夏凉,安置了二十多台手摇车床、几座铁匠炉,还有从太原偷偷运回来的几台旧机床。说是兵工厂,其实就是个大一点的铁匠铺子,一个月能复装三千发子弹,造两百来颗手榴弹,再打几十把刺刀和大刀片。
李云龙到的时候,兵工厂的负责人老周正蹲在炉子边锉一支枪机。老周四十来岁,原是太原兵工厂的技工,太原失守后带着十几个工友跑出来,被李云龙半路截住,连人带工具一块儿弄回了铁匠沟。老周不爱说话,但手艺好,会修枪,会造子弹,会自己配火药。李云龙对他比对营长们还客气。
“老周,手榴弹攒了多少了?”李云龙蹲下来,拿起一颗刚铸好的弹壳,在手里掂了掂。
老周头也没抬:“一千两百多颗。子弹复装了四千发。炸药还有三百多斤,都是自己熬的,威力不如鬼子的,但炸炮楼够用了。”
李云龙说:“一千两百颗,少了点。张大彪打清源镇,至少得要两千颗。能不能再赶一赶?”
老周这才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:“团长,材料不够。生铁快用完了,硝石也见底了。要赶也行,你得给我弄点铁回来。清源镇东边有个伪军的物资仓库,里头有铁管、铁皮,还有几十桶洋灰。你要能弄来,我三天给你再赶八百颗。”
李云龙咧嘴笑了:“你倒是会做买卖。行,打下清源镇,仓库里的铁都归你。不光是铁,我再给你弄两台车床。太原那边我没本事弄,清源镇的修械所里听说有两台小台钳,还有一台手摇钻床,都给你弄来。”
老周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低下头锉枪机:“那行。我这几天加个班,手榴弹壳子先铸出来,炸药等你打下清源镇有了材料再装。还有,刺刀打了四十把,大刀片子打了三十把。都是好钢,是从鬼子的铁轨上扒下来的,淬了火,能砍铁丝网。”
李云龙拿起一把大刀片子,刀刃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青白色的光,刀背厚实,刀口锋利,刀柄上缠着粗布条。他掂了掂分量,手腕一转,刀在手里翻了个花。这是他从现代带来的习惯,拼刺刀的时候,西北军的大刀刀法比鬼子的东洋刺刀实用得多,劈、砍、撩、挂,近身格斗占便宜。独立团的战士练大刀,是每天早上的必修课。
“好刀。”李云龙把刀放下,对老周说,“你再多打点。清源镇打下来,鬼子的炮楼里肯定有铁轨钢,都给你弄来。”
从兵工厂出来,李云龙又去了趟山下的被服厂。说是被服厂,其实就是三个妇女坐在山洞里踩缝纫机,给战士们补衣服、做布鞋。负责人是赵刚的媳妇田雨,当然,现在还没结婚,但两人已经打了报告,只等旅部批。田雨原是太原的女子师范学生,鬼子来了之后参加了八路军,在独立团管后勤。她看见李云龙进来,站起来敬了个礼。
李云龙摆摆手:“别整这些虚的。冬装还剩多少?”
田雨说:“棉衣还剩八十多套,都是旧的,补丁摞补丁。鞋子有一百多双,布鞋,鞋底是老乡们纳的。马上要开春了,棉衣拆了可以改单衣。”
李云龙说:“八十多套不够。一营二营打清源镇,突击队得穿利索点,别挂到铁丝网上给鬼子当靶子。你把最好的棉衣挑出来,给突击队,打完仗再还回来。”
田雨说:“团长,战士们打仗,棉衣肯定要破的。破了再补就是了。”
李云龙说:“你当家不知柴米贵。一件棉衣,从弹棉花到纺线到织布到裁剪,得三个月。打完这一仗,鬼子要是三路合围,咱们得钻山沟,到时候没棉衣,冻也冻死了。你听我的,把新棉衣留着,给值夜哨的穿。突击队穿旧的,打烂了不心疼。”
田雨应了。李云龙出了被服厂,往一营驻地走。雪下大了,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,脚踩上去咯吱响。路两边的老乡正在往山上运粮食,用独轮车推,用扁担挑,男女老少都有。这是赵刚安排的反扫荡准备工作,把山下几个村子的粮食往山里的藏粮洞转移。李云龙看见一个老汉,七十多了,背着一斗高粱,腰弯得像虾米,走几步歇一歇。李云龙上去把粮袋接过来,往自己肩上一甩。
“大爷,你歇着,我给你背。”
老汉吓了一跳,认出是李云龙,连忙摆手:“李团长,可使不得,你是团长,哪能替我背粮。”
李云龙说:“团长咋了?团长也是扛活的出身。你这么大岁数,背这么重的粮,腰压坏了,谁给咱们种粮?”说着就往前走,老汉在后面跟着,一路唠嗑。
“李团长,听说要打清源镇?”
“打。不打不行了,鬼子要来扫荡。”
“打得好。清源镇那个山本,杀了咱们多少人。我闺女一家三口,去年秋天让山本的特工队给打死了,就剩个小外孙女,才五岁,跟着我过。李团长,你可要替咱们报仇。”
李云龙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他把粮袋背到藏粮洞,交给管库的老兵,转身走了。路上他想起现代那会儿,他是特种兵,执行的是斩首任务,对恐怖分子从不手软。可那时候,他没见过老百姓这么苦。现在他见了,就想起了他爹,想起小时候家里交不起租子,被地主逼得差点上吊。他不知道什么大道理,但谁欺负老百姓,他就打谁。
回到团部的时候,和尚已经在等着了。不光是和尚,赵刚、张大彪、沈泉、王怀保都在。屋里生了一盆炭火,火苗子舔着盆沿,映得每个人脸上红扑扑的。李云龙进来,拍了拍身上的雪,在火边蹲下来烤手。
“都到齐了。那咱们开个会。”李云龙说,“四月三号晚上打清源镇,还有三天。各营的准备情况说一下。”
张大彪先开口:“一营两个连加一个机炮排,四百二十人。炸药包准备了四十个,手榴弹每人八颗,机枪六挺,掷弹筒四具。突击队我已经挑好了,都是老兵,打过铁匠沟的。”
沈泉说:“二营两个连加一个机枪排,三百八十人。主要打南边,阻击太原方向的增援。我把三连放在公路两侧的山坡上,挖了防炮洞,准备了路障。如果鬼子的汽车来,先用掷弹筒打头车,后面的堵在路上,再用机枪扫。”
王怀保说:“三营守赵家峪,四个连加一个机枪排。工事修了两道,前面是雷区,后面是交通壕。鬼子来一个联队,我挡两天没问题。”
和尚说:“特战队三十人,分成三组。第一组十个人,从后墙翻进去,解决山本和特工队员。第二组十个人,控制院子的前门,堵住可能从外面来增援的鬼子。第三组十个人,在巷口警戒,如果有伪军巡逻队,就地解决。我带第一组,孙大勇跟着第二组,负责拍照。”
李云龙听完,说:“方案没问题。但有几个事要定。第一,活捉山本。旅长要活的。但山本那个人,死也不投降。所以,和尚,你进去之后,先用枪托把他打晕,再用绳子捆。打晕的时候注意分寸,别打死了。第二,打清源镇,主要目标是鬼子的中队部和炮楼。炮楼在镇东头,两层,上面有机枪。张大彪,你派一个排,专门炸炮楼。用炸药包,从下面炸地基。不要冲上去,鬼子的机枪不是吃素的。”
张大彪说:“明白。”
李云龙又说:“第三,打完仗,天亮之前撤出清源镇。撤的时候走北边,从水沟里出来,往铁匠沟走。我让兵工厂的马车在北沟口等着,拉缴获的物资。这次打清源镇,不光是为了消灭鬼子的中队部,也是为了搞物资。鬼子在清源镇有个仓库,里面有弹药、被服、粮食,还有铁管和洋灰。都弄回来。”
赵刚补充道:“政治工作我来说。各连指导员已经开了会,战士们的情绪很高。但要注意,打清源镇是进攻战,不是伏击战,伤亡肯定会大。各营要做好思想准备,突击队要选党员和老兵。另外,清源镇里有老百姓,打的时候要注意,别伤着群众。能劝走的劝走,不能劝走的,让他们躲在地窖里。”
李云龙说:“对。还有一件事,四月十号,鬼子的合围就开始了。也就是说,打清源镇,最迟四月四号凌晨必须撤出来。然后我们有五天时间准备反合围。各营回去之后,把反合围的方案也想一下。三营守赵家峪,如果顶不住,就往铁匠沟撤。一营二营打完清源镇,在铁匠沟休整,然后看情况,如果鬼子来,就在铁匠沟打游击。铁匠沟有矿洞,能藏人,能存粮,鬼子一时半会儿拿不下来。”
会开完了,各营长回了驻地。李云龙和赵刚坐在火盆边,两人都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赵刚说:“老李,打清源镇,你有几分把握?”
李云龙说:“六分。清源镇的鬼子不多,但工事结实。山本那个人,警惕性高,他在院子里肯定有布置。和尚摸进去,不一定顺利。万一打草惊蛇,鬼子的增援来得快,咱们就得撤。”
赵刚说: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打?”
李云龙说:“因为不打不行。鬼子的合围是四月十号,三路合围,三四千人。咱们独立团满打满算三千八,分散在三个方向,如果让鬼子合围,咱们就被动了。打清源镇,就是打鬼子的指挥部。指挥部没了,三路合围就乱了。这叫釜底抽薪。”
赵刚说:“可山本如果跑了呢?”
李云龙说:“跑不了。清源镇被围,他往哪跑?东边是咱们的阻击阵地,西边是山,南边是公路,北边是水沟。他只能往镇子里躲。和尚带特战队搜,肯定能搜出来。”
赵刚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老李,你有没有想过,打完这一仗,咱们独立团还能剩多少人?”
李云龙手里的子弹壳停住了。他看着火盆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能剩多少算多少。打仗嘛,哪能不死人。但死一个,得换鬼子十个。这样打下去,咱们才能赢。”
赵刚没再说什么,站起来去写战前动员提纲了。李云龙一个人坐在火盆边,把子弹壳放在手心里搓来搓去。这颗子弹壳是他在野狼峪伏击时,从山本特工队的尸体边捡的。那时候山本跑了,他发誓要抓住这个鬼子。现在机会来了。
第二天一早,李云龙去了旅部。旅长正在看地图,见他进来,头也没抬:“来了?”
李云龙说:“来了。打清源镇的方案,赵刚已经用电报发过来了,旅长批了。我来当面汇报一下。”
旅长放下放大镜,看着李云龙:“你给我说实话,活捉山本,你有几分把握?”
李云龙说:“五分。”
旅长说:“五分?那你打什么?”
李云龙说:“旅长,山本那个人,活捉是运气,打死是本事。我跟你保证,打死他,我有八分把握。活捉,我不敢说。但既然你下了命令,我尽量。”
旅长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行。你打吧。但有一条,打不下来就撤,别硬拼。独立团是老子手里的主力团,不是让你拿去拼光的。”
李云龙说:“明白。”
旅长又说:“打完清源镇,鬼子的合围就要来了。你准备怎么应付?”
李云龙说:“我准备把主力撤到铁匠沟,三营守赵家峪。铁匠沟有矿洞,能藏人,能存粮。鬼子来合围,我就跟他打游击。他进我退,他驻我扰,他疲我打,他退我追。铁匠沟方圆三十里,沟沟岔岔,鬼子进来就迷路。”
旅长说:“铁匠沟的矿洞能藏多少人?”
李云龙说:“藏三千人没问题。粮食够吃半个月。”
旅长想了想,说:“行。你打吧。打完给我发电报。”
李云龙敬了礼,转身要走。旅长叫住他:“李云龙。”
“到。”
“活着回来。”
李云龙咧嘴笑了笑,没说话,出了旅部。他骑上马,带着虎子往回赶。路上经过水泉沟,孙大勇的暗房就在村东头的一间土坯房里。李云龙推门进去,孙大勇正在晾照片,墙上挂了一排,都是清源镇的地图、文件、院子的布局。李云龙一张一张看,把院子的平面图记在脑子里。
“和尚看过了?”李云龙问。
孙大勇说:“看过了。他说后墙翻进去之后,往左走三步是窗户,窗户下面是桌子。山本坐的位置在桌子北边,背对着窗户。和尚说从窗户跳进去,两步就能到山本身后。”
李云龙说:“行。你把院子的照片多洗几张,给和尚、张大彪、沈泉每人一张。让他们都记清楚。”
孙大勇说:“已经洗了五套。”
李云龙拍了拍孙大勇的肩膀:“干得好。”出了暗房,他骑上马继续往回赶。雪停了,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,照在山坡的积雪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李云龙眯着眼,脑子里在过一遍整个作战计划。四月三号晚上九点,特战队摸进清源镇。九点一刻,一营从西边打,二营从南边打。和尚十点之前解决山本。十点,张大彪炸炮楼。十点半,清剿中队部。十一点,开始搬运物资。凌晨两点,撤出清源镇。凌晨四点,回到铁匠沟。
他把每一个时间点都想了一遍,把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都想了一遍。清源镇的鬼子中队有一百多人,加上伪军两百多,总共三百多。一营四百二十人,二营三百八十人,加在一起八百人,打三百多鬼子伪军,兵力上是三比一。但鬼子的工事结实,炮楼上有重机枪,中队部有轻机枪和掷弹筒。如果打成了巷战,逐屋争夺,伤亡会很大。
他想起现代那会儿,打城市巷战,最怕的就是逐屋争夺。后来有了无人机、穿墙雷达、单兵火箭筒,巷战才好打。现在啥也没有,只能靠人多、靠夜战、靠突然袭击。好在鬼子的中队部在镇子西边,炮楼在东边,不在一处。一营从西边打,先打中队部。二营从南边打,先炸炮楼。这样兵力不分散。
他又想起山本。这个鬼子,在野狼峪伏击他,在清源镇杀老百姓,在太原偷设备,在赵家峪周围转悠。现在,该算总账了。李云龙把子弹壳从兜里摸出来,看了一眼,又揣回去。他攥了攥拳头,催马快行。
回到赵家峪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赵刚正在给战士们做动员,山神庙前面的空地上,一营的战士们坐了一地,每人手里拿着个粗瓷碗,碗里是热水,冒着白气。赵刚站在台阶上,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“同志们,鬼子的四月攻势就要来了。三路合围,三四千人,想把咱们独立团一口吃掉。咱们能让他吃吗?”
“不能!”战士们齐声喊。
“对,不能。咱们不光不让他吃,咱们还要先打他。四月三号晚上,咱们要打清源镇。清源镇是鬼子的指挥部,是山本的老窝。打掉清源镇,鬼子的合围就乱了。这一仗,关系到咱们独立团的生死。打赢了,咱们就能跳出去,打游击,消耗鬼子。打输了,咱们就得钻山沟,被鬼子追着打。”
赵刚停了一下,看着战士们:“你们怕不怕?”
“不怕!”
赵刚说:“好。各连回去准备。突击队的同志,把大刀磨快,把刺刀擦亮。子弹不够,每人就五发,所以每一枪都要瞄准了打。手榴弹每人八颗,别乱扔,等鬼子靠近了再扔。炸药包由突击队带着,炸炮楼的时候用。”
战士们散了,回各自的连队准备。李云龙站在山神庙门口,看着战士们一个个从面前走过去。他认识其中很多人,有的打过野狼峪伏击,有的打过铁匠沟,有的打过清源镇第一次战斗。他知道,这次打完,有些人就回不来了。
晚上,李云龙坐在团部,把作战计划又看了一遍。赵刚进来了,手里拿着一叠纸,是各连的决心书和党员名单。李云龙接过来翻了翻,放到一边。
“老赵,你说,打完这一仗,咱们独立团还能剩多少人?”
赵刚说:“不好说。但无论剩多少,独立团的骨头还在。”
李云龙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雪又下了起来,细细密密的,把山峦和村庄都罩在一片白茫茫里。远处传来哨兵的脚步声,还有铁匠沟方向叮叮当当的打铁声。李云龙听着那些声音,心里慢慢静下来。他摸了摸兜里的子弹壳,转身回了屋。
四月二号,各营按计划进入出发阵地。一营从赵家峪出发,走山路,绕到清源镇西边的黑石沟。二营从水泉沟出发,绕到清源镇南边的公路两侧。特战队在和尚的带领下,从铁匠沟出发,走最近的山路,直插清源镇北边的水沟口。三营留在赵家峪,加固工事,准备反合围。
四月三号白天,各营都在休息,检查装备,擦拭武器。李云龙在铁匠沟的矿洞里坐了一整天,把作战计划的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。傍晚的时候,他走出矿洞,看见西边的天烧着一片红霞,像血一样。
他蹲在沟口,看着天边的红霞慢慢暗下去,变成深紫色,再变成黑色。风从沟里灌出来,带着铁锈味和煤烟味。远处传来几声狼嚎,在空荡荡的山谷里回荡。李云龙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对虎子说:“走,去前沿指挥所。”
他沿着山路往清源镇方向走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山本,我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