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外的钟声还在荡，院里的茶已经凉了。
苏尘端起杯子抿了一口，眉头立刻压下去，抬手就把杯子搁回石桌。
“这玩意儿谁泡的?”
沐幽月刚从廊下转出来，手里还拎着半袋灵草，听见这句，脚下一停。
“我。”
苏尘又喝了一口，咂了咂嘴。
“你跟我有仇?”
沐幽月把灵草往桌上一放，抬眼看他。
“昨晚三大仙庭来递战书，今早门外还堆着半截玉柱，整个山门的人都在擦刀补阵，你坐这儿嫌茶难喝?”
苏尘把茶盏往前一推。
“正因为外头乱，才更该喝点像样的。打架费命，烂茶费心情，这两样都很贵。”
沐幽月盯着他看了两息，伸手端起茶壶，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，一口下去，脸也绷住了。
“......是差了点。”
“你看。”
苏尘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我又没冤你。”
他昨晚还想着先将就几天，结果仙域这边的灵气一冲，嘴都养刁了。太玄以前那点茶叶，本就靠悟道茶树带着几分香，到了上界，旁边全是仙源和云气，再回头喝自家存货，跟嚼晒干的树皮差不了多少。
人一闲，嘴就挑。
嘴一挑，日子就不能将就。
苏尘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两下，心里把账过了一遍。仙庭既然已经把脸撕开，短时辰内反倒不会急着狠狠干过来。对头越大，越爱讲排场，先查底，再调人，再布口袋阵，一层一层往下压。眼下这会儿，门口那帮人更怕乱动一步，先把自己也搭进去。
这种时候出门，反倒比平日清净。
他抬头问了一句。
“楚灵儿呢?”
沐幽月朝后院努了努嘴。
“在喂那头麒麟。”
话音刚落，后院就传来少女脆生生的嗓音。
“你别挑食呀，这可是我从药园偷......拿来的灵豆，香的很。”
“再不吃，我就告诉师兄你昨晚冲我龇牙。”
紧跟着便是金铃轻响，外带一声委委屈屈的低吼。
苏尘听得太阳穴一跳。
这丫头来藏经阁没多久，已把后院折腾成自家灶房。那头紫金麒麟先前还摆着仙庭坐骑的臭架子，挨了苏尘一巴掌后老实得很，偏偏碰上楚灵儿，又被她按着脑袋喂豆子，活脱脱一副认命样。
楚灵儿从月门里跑进来，怀里抱着半盆灵豆，鼻尖上还沾着点粉末。
“师兄，你醒啦。”
“我都醒多久了。”
“那不一样嘛，昨天你是睁着眼打人，今天你是坐着喝茶。”
她把木盆往脚边一搁，先瞄了一眼桌上的茶，又瞄了瞄苏尘的脸色，包子脸当场皱起来。
“好难喝?”
“你试试。”
楚灵儿端起茶杯，先闻，再抿，随后整张小脸都垮了。
“这是什么呀，像把旧蒲团煮开了。”
沐幽月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这嘴，跟谁学的。”
楚灵儿抱着杯子吐了吐舌头。
“跟师兄学的呀。”
苏尘咳了一声，懒得接这个锅，抬手把桌上一袋剩茶拎起来，晃了晃。
“存货还剩多少?”
沐幽月道：
“够你喝半月。”
“半月后呢?”
“再让药园送。”
“送这种?”
苏尘把袋子扔回桌上。
“那我还不如啃树叶。”
楚灵儿眨了眨眼。
“师兄，你想喝什么茶?”
“极品躺平仙茶。”
这名字一出口，沐幽月和楚灵儿都没吭声。
过了两息，楚灵儿小声问：
“这名字......正经吗?”
“很正经。”
苏尘面不改色。
“虚空坊市卖的，听说喝一口能让人三天不想动。”
沐幽月盯着他。
“你从哪听来的?”
“以前有人提过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，心里想的却是别处。前些年在虚空坊市换茶那事，他一直压着没往外说。帝兵这种东西，搁别人手里是命，搁他这儿占地方。如今系统转成离线，后头还要找界脉喂它，手里能换的筹码多得很。先去坊市摸摸路，再顺道买茶，最省事。
沐幽月把手撑在石桌边，身子微微前倾。
“你要出门?”
“嗯。”
“去坊市?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?”
“清晨人少，讲价方便。”
沐幽月盯着他半天没挪眼，手掌已经压上桌沿。
“你昨晚刚把三大仙庭的脸抽了一遍，今早就想出门逛坊市?”
苏尘随手抓了把灵豆，往嘴里丢了两颗。
“越是这个时候，越得出去看看。”
“门口都盯着你。”
“盯着我又不盯着别人。”
“你就是别人?”
“乔装一下不就行了。”
楚灵儿站在边上听了个七七八八，眼睛先睁圆，随后“哎呀”一声，扑上来抱住苏尘胳膊。
“不行不行不行，外头多吓人呀。”
“昨天那个骑大麒麟的坏人，鼻子都让你拍歪了，他回去肯定会叫更多坏人。你这会儿出门，万一让人堵住怎么办?”
她说着说着，手已经往苏尘袖子上缠，生怕一松就没了。
沐幽月没她这么直接，话却更硬。
“我也不同意。”
“你要茶，我去买。”
苏尘瞥她一眼。
“你去?”
“我去。”
“你知道坊市在哪个口子进?”
沐幽月卡了一下。
“可以问。”
“你知道那边什么价?”
“可以打听。”
“你知道哪些茶叶是拿药渣炒香的，哪些是真货?”
沐幽月又不说话了。
苏尘把手一摊。
“你看，这就是价值锚定。”
“你们如今连好坏都分不清，去了只会让人当肥羊吊起来卖。我去，最多是我坑别人。”
楚灵儿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“什么锚?”
“就是先让你喝烂茶，再带你看一般的茶，你就会把一般货当宝。坊市最爱干这个，先拿三流货哄你，再把二流货翻十倍价。你们这种一脸‘我第一次来’的，兜里有几块灵石都得给人掏干净。”
沐幽月面色有点黑。
“你骂谁呢。”
“说实话而已。”
苏尘把楚灵儿缠在胳膊上的手拨开一根，又缠上来一根，拨开一根，又缠上来一根，整得他都乐了。
“你看，你们俩一个想替我跑腿，一个想直接挂我身上。我要真带你们去，茶没买着，先得给你们收尸。”
这句刚落，山门外头忽然静了一下。
没有风声，没有鸟叫，连后院那头麒麟咀嚼灵豆的动静都停了。
沐幽月手背起了一层鸡皮，整个人站得笔直，抬头望向天外。
“有人扫过来了。”
苏尘也抬了抬眼。
天穹高处，云层往两边分，一股无形压力顺着南天门压下来。山门外几棵刚移栽的灵树先弯了腰，枝杈往地上贴。远处正在搬石头的几名弟子脸色一下白了，膝盖打晃，扶着断柱才勉强站住。
楚灵儿抱着苏尘胳膊的手更紧了。
“这是什么呀......”
沐幽月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巡查神识。”
“仙王级。”
她只吐出这几个字，额角已经沁出汗。神海境在下界能横着走，到了仙域门口，连一道路过的巡查神识都压得人喘不上气。更麻烦的是，对方未必冲着太玄来，可它只要扫过，山里藏着什么，站着谁，都会被翻一遍。
这时候谁敢往外跑，谁就是把脖子递过去。
沐幽月一把按住苏尘肩头。
“你还去?”
“去。”
“你疯了?”
“他扫他的，我走我的。”
“你真当仙王是瞎子?”
苏尘看着她。
“我若大摇大摆出门，那就是疯了。可我又没说空着脸去。”
神识从太玄上空碾过去，廊下挂着的铜铃哗啦作响，后院紫金麒麟四肢发软，干脆趴在地上，连头都不敢抬。
楚灵儿这回不抱胳膊了，直接往下一蹲，抱住苏尘大腿。
“反正你不能走!”
“外头坏人多，天上也有人盯着。你要喝茶，我给你学着种，我现在就种。”
苏尘低头看她，哭笑不得。
“茶树三五年才养得成，等你种好，我先把自己憋死了。”
“那我去找!”
“你路都认不清。”
“我可以问呀。”
“你刚才还说外头坏人多。”
楚灵儿张了张嘴，没词了，手却半点没松。
沐幽月索性从袖中摸出两枚阵旗，往门口一插。
“你再说，我就先把院门封了。”
苏尘看着那两枚阵旗，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这日子真是越过越离谱。
别人出门怕仇家堵门，他出门怕自己人锁门。